□ 周重林(研究员)
我被声音包围了。
站在略阳站等火车的时候,对面的大屏幕上,国家播音员正义正辞严地念着新闻;后面警车上小喇叭一遍又一遍声嘶力竭地讨伐票贩子的种种罪行;一家饭店的拉客中年妇女正和一个宾馆的漂亮服务员为一个客人应该先吃饭还是先住店而争吵不休;情侣的接吻啧啧声和羞涩而又不断的手机铃声正不和谐地相处着;唱歌走调得令人晕厥的流浪歌手拿起了手风琴,我还没有来得及倾听,广播里甜蜜的声音却提醒我,到成都的车应该到7号候车厅准备上车了。
在嘈杂的车厢里,另一些声音也纷至沓来,它们毫无预告进入我的耳朵,强烈地把我带回另一个世界,那种纯粹的声音叫我缅怀。
二环路对我还遥远的时候,施袁喜和尚正灿住在上马村,李续亮住在下马村。为了找到这三位中文系的同门,我会选择一个周末,从云大东二院出来,擦亮眼镜,走过黑灯瞎火的小菜园立交桥,顺着李续亮舒缓而磁性的指挥,努力辨认那些形状相似又模糊不清的标志,然后夹裹着别人呼出的热气,钻进他那潮湿而阴暗的小房间里。
这里从来都那么温暖,他们会用文字与声音点燃一整个夜晚,也许还有啤酒、香烟,从艾略特、佩索阿、史蒂文斯、罗伯·格里耶到昌耀。我那时还是一个文学的入门者,不会写,又不会吟诵,终日混迹在诗人中,总避免不了给人奇怪的印象。许多人的文字,我的初始印象并不是阅读,而是声音。他们坐在那里,轮流阅读,然后发表意见,轮到我的时候,我只会嘿嘿干笑。
有时候,我会把那些闪光的句子敲打到网络,署上自己的名字,也许,是太渴望进入到那个令人迷恋和沉醉的世界,顾不上由此带来的伤害与误解,或许是,一种短暂的幸福蒙蔽其他。
只要施袁喜愿意,他会为我们请来诸如瞿文早、晓雪这样的前辈,也会带来其他一些文字的书写者,并带着我们到各个高校去蹭饭;只要李续亮愿意,他会一句一句朗诵李德安的长诗,并耐心地讲述自己的见解;而尚正灿,他本科毕业论文是长达十万字的诗学论述,已经让诗学导师彻底昏厥。
多年以后,我在北京书市偶遇罗伯·格里耶,我才发现当年的那些讨论于我而言是多么重要,也是在青海的昌耀诗歌纪念馆里,我与当地人分享着昌耀诗歌的魅力,我那么羞涩地承认着,在10年前,就有人阅读并指出了这种掷地有声的诗歌品质。同样,在大雁塔,我仿佛故地重游,我记得那个叫韩东的人在这里冻结了几乎所有的抒情,如同那个叫伊沙的人冻结了黄河一样。可是,这不是全部。
我同木偶般地站立在那些曾经讨论过的对象面前,伴着我的是那些散落在各地的人。喜欢热闹和热衷搞活动的施袁喜先我一步去了京城,成为导演、出版商;我后来的同居密友尚正灿一夜之间变成了记者,而我,才从记者的位置上退下来不久,继续着我下落不明的生活,只有李续亮,坚守着我们熟悉的地方,坚守着同一份工作,用同样的声音构筑着我最核心的记忆。10年后又一次相聚,我们中的大多数,多了孩子与妻子,可单身的依旧单身,纠结的还在纠结。
我每次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这座城市,打开互联网,寻找他们留下的蛛丝马迹,继续与他们分享阅读与发现的喜悦。这个时候,我更需要的,仅仅是,打一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