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4版 春晓

留在童年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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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城晚报 | 2026年06月29日

  前些天,我回农村老家,刚停好车,张大鹏的电话就打来了。他说:“你回来了吧?我看见你的车了。晚上聚一聚。”我说好。张大鹏说:“我弄几个下酒菜,把栾玉峰喊着,一起喝点——赵大龙也能来。”

  我们几个是小学同学。我在县城工作,一年回不了几次农村老家。他们几个都留在农村,张大鹏和媳妇江海迪——也是我们同学——种植蓝莓,收入很可观;栾玉峰养鸡,这几年行情并不好,用他的话说,“猫一年狗一年”。

  下午四点,我们聚齐了。栾玉峰身上还挂着鸡毛,显然是刚从鸡棚里钻出来。江海迪一面招呼我们落座,一面往桌子上抬菜:酱焖小河鱼、小鸡炖蘑菇、猪肉粉条、山野菜蘸酱、凉拌西瓜……满满一桌子。酒倒满,杯举起,张大鹏说:“来,为了咱们三十多年的同学情谊,干杯。”

  栾玉峰开玩笑:“老郭,你还记得不?当年咱们班主任孙老师说你、我、大龙是班里的‘三大拿’,将来准能有出息。现在看,咱们班最有出息的还是人家大鹏,已经是咱村‘首富’啦!”

  我说:“可不,就数张大鹏人生最圆满,娶了班花,成了首富。我和栾玉峰就完犊子了,一个早八晚五熬退休,一个整天鸡毛鸡屎揣一兜——哎,对了,大龙咋样了?我可是有半年多没见过他了。”

  这时门口响起了劈里啪啦的脚步声。张大鹏说:“嘿,说大龙,大龙就到,这家伙跑得才快呢。”

  我们扭头看向门口,赵大龙穿着一套洗得发白的西服,手里攥着一把小葱,脸上堆满了笑。

  江海迪把他拽进屋,摁在我旁边的空椅子上。

  赵大龙往我们几个手里递葱,一人一根。他说:“给,葱,甜。”

  张大鹏说:“你看看你,来就来呗,还给我们带礼物。”一面说,一面把小葱对折两下,塞进嘴里,嚼了几嚼,说:“嗯,真甜。”

  我们都把手里的葱吃了,都说甜。赵大龙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江海迪说:“别光笑,喝酒,吃菜。”

  我看着赵大龙身上那件发白的西服,心里懊悔不已:这几年,怎么就忘记再给他拿几套旧衣服呢?

  栾玉峰讲了一段“隐秘”的往事:江海迪的父亲,当年骑着三轮车走街串巷卖小商品。有一次他卖货途中,遇到走路上学的栾玉峰、赵大龙和我,便招呼我们三个上车。江父一边骑车,一边大声说:“孙老师说你们三个是他的‘三大拿’,将来都能有出息。我家江海迪呀,不知道有没有福,嫁给你们谁都行啊!”栾玉峰瞅着张大鹏说:“万万没想到啊,让你小子捡了大便宜!”

  我们都笑。赵大龙左手抓着一张饼,右手握着酒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江海迪说:“我还真不知道有这事呢。”

  我们讲起小时候的一些趣事:张大鹏下河摸鱼差点被水冲走,幸亏赵大龙眼疾手快将他拉了回来;栾玉峰秋游时躲在软枣藤子下睡着了,害得孙老师带着全班同学找了一个多小时;我和江海迪某日穿了同一款式、同一颜色的裤子……我们还专门讲起小时候顶洋辣罐的趣事——这是赵大龙最喜欢的一段往事。他看着我,说:“那,年,顶洋辣罐,郭全拿一个,巨无霸,没想到是个,空壳。哈哈哈。”赵大龙笑起来,很放肆的那种。

  张大鹏拍了拍赵大龙的肩膀,叹了口气,说:“唉,要是没有那场高烧,该有多好啊。”

  我们都沉默了。赵大龙九岁那年持续高烧,他爷爷奶奶用酒精给他擦额头降温。后来烧退了,赵大龙的记忆、智商却永远留在九岁之前,说话也不利索。

  赵大龙不知道我们为什么沉默,他咧着大嘴,看着我,说:“看见你,高兴。”

  我们再一次举起杯。

  我碰了一下赵大龙的杯子,说:“大龙,谢谢你。你替我们留住了回不去的童年。”

  分别的时候,赵大龙家在南面,我和栾玉峰家在北面。赵大龙走出几步,回头看看我俩,用力地挥一挥手。

  我看着他回眸时的热切眼光,心想:这分明是我的童年,回头看了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