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4版 春晓

带本诗集抵御荒凉

——《指纹里的山河》读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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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城晚报 | 2026年06月29日

  读完马丙丽的第二本诗集《指纹里的山河》后,几乎每页都留下了我的铅笔勾画和批语,却还意犹未尽,于是决定另外写篇文字,只想说说她的诗艺和我的感激。因为书的结构和品质,雷平阳在序言里已谈得足够清晰,写作的核心理念,她在后记自述中也已交代明白,我是全部赞成的。

  看一个人的诗和看一个人的画大抵相似,你第一眼看到什么,“什么”就是作者的追求和面貌了,形式、内容、语言是一个艺术家给观众最直观的印象,也是最深的印象。马丙丽的诗集从目录到诗行,扑入眼帘的总是自然万象和徜徉在天地间一个干净慈悲的女人身影。她有时用蚂蚁的视角,有时是飞鸟的俯瞰,有时用伫立的平视,搜寻着眼前的一切。自然万物于她,如颜料于一个优秀的画家,只是媒介,但她不是只以自然绘景,而是绘心,如诗人所说“焰火就是/我的发声和语言”。

  与古人相比,现代诗人面对自然,不再只为避世,更多是观照自我、反思时代、叩问生命。风景里会嵌入都市焦虑、生态思考、现代孤独、人文感慨,甚至工业文明与自然的冲突。在诗集卷二中,马丙丽的许多诗篇体现了这一特质,比如《东江曲折》《听松》《南谷温泉》《北溪河往事》《迷路》《枫林街》等。自然是观察现代生活的一面镜子,照见自然本身,也照见诗人内心。当她写到“所有事物都能在大地上占有一席之地”时,蚂蚁、花草在了,“我”也在了,这就是她要的“没有凌驾于万物之上,而是把自我的生命和自然万物融为一体”,因此不要把马丙丽的诗当山水诗,她有比山水诗更大的格局和空间。

  马丙丽的诗很讲究炼字、炼句、炼章,她像个语言的炼金师,在冷静的叙述与铺垫中,突然出现一个妙喻和联想,一个嫁接,一个转折,或者一个意象的组合,使诗眼灵光顾盼,神采焕然。于是“枯黄的草依然有了宽厚的心肠”,“豆荚的殿门就要打开”,舌尖成了开门的钥匙,河水成了古老的银簪,桃花在泥土中赶路,船舱里的时间绽开斑驳的裂痕,瓷瓶“哭出了它浊重的一生”,苇草为一条河流掌灯,水中的身影是条被放生的鱼游入江水深处,但这些并不是她令人惊奇的全部。

  马丙丽的诗似乎很少关注宏大的主题,而更多是置身自然时对个体命运的反思,而这种思考,最终指向人性最纯美的自我救赎与完善。作者用“我惊讶于一条江,身体里携带了那么多/隐形和无形的事物/竟还能拥有一张清澈的脸庞”为自省和修炼指明了方向,“是一个女人把一条江流放在心上/带着一条江朝前奔跑”。但当你以为她只专注于个体命运时,她其实已在微观事物中写了乡土之爱,写了家国情怀。“故乡是/桌上一粒小小的药丸”,她要用“汤药的苦/擦去骨肉里长出来的锈迹”,“我生前用诗歌一次次写过的地方/我真的很想成为它身上的一块土”,因为“这高原的脉搏和心跳就是我的脉搏和心跳”。这类诗篇虽然较少,但它们精致饱满,自然真挚,毫无造作和假大空的陋习。

  马丙丽似乎就是为自然而生的诗人,她观察的细腻超出了我的认识。在以自然入诗的诗集《水光鉴》之后,我曾担心她会因题材限制把路走窄,如今看来多虑了,自然与她相看两不厌,彼此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她“对世界的好奇/像一把声音嘹亮的小号”,她“总把世界想得简单和美好”,她在世界大千里用诗缔造了各种奇幻的美,“如果没有人为它们的美买单/我就要为种出它们的美——负债累累”。这本诗集的纯净和自信,值得反复打开。一个越来越数字化的时代,正把人推向与机器亲密相处的境地,即使坐拥花草繁茂、千林竞秀的河山,心地的荒凉也难以避免,对自然的初心也会改变。因此,我要对这样的诗歌心存感激,我要在岁暮无力走进自然时,请马丙丽为她的美术老师再读一下这“指纹里的山河”以抵御荒凉,电话里读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