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4版 春晓

等我吃西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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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城晚报 | 2026年06月29日

  夏日的燥热,是蝉鸣织就的无形网。记忆里,总有那么一方清冽,能瞬间瓦解这黏稠的包围。它,便是一块被时光冰镇过的西瓜,和那些等我吃西瓜的人。

  最初执拗的等待者,是母亲。故乡的老井,是她天然的冰箱。总在午前,她便把那颗青碧浑圆的希望,沉入井水幽暗的怀抱,如同种下一颗等待的凉种。放学归途,脚步便生了风,只为那井水浸透后独有的甘甜。推开门,母亲已含笑捞出那凉沁沁的圆润。刀锋落下,“嚓”一声脆响,仿佛劈开了整个夏日的闷热,清甜的香气瞬间弥漫。母亲的手,总将最饱满、蜜意最浓的心蕊,一勺勺挖进我的碗里,自己却只取靠近青皮的淡红部分,笑言:“瓜边才最解暑气呢。”我抬眼,望见她睫羽上悬着细密的汗珠,双手因井水浸泡而泛着微红。原来那沉入井中的,不仅是西瓜,更是母亲脉脉无声的注视,在岁月深处,为我冰镇着整个童年的夏天。

  后来,我成了一名在夜色中跋涉的中学教师,在这座城市成家定居。晚自习后的归途,总被星子或路灯拉长。然而,推开家门,厨房冰箱上方那一点暖黄的光晕,便如静谧的灯塔,泊在夜的深港。先生闻声起身,从冰箱里端出早已冰镇好的西瓜。瓜瓤被细致地切成匀称的小块,如同码放整齐的红玉,盛在素净的瓷盘里。“特意冻久些,解乏正好。”他递来小勺,声音温润。一勺清凉入口,白日积存的尘埃与喧嚣仿佛被这纯粹的甜蜜悄然涤荡。灯光温柔地落在他肩头,眼中流淌的关切,比瓜汁更清甜润心。恍然明白:爱之甘饴,并非果实本身,而在于那为你默默守候的冰与时光。

  岁月流转,家中添了一双灵动的儿女。一日晚归,门刚开启,两团小小的身影便雀跃着扑来,温热的小手紧紧攥住我的手指,不由分说地将我引向厨房的灯下。“妈妈,快看!”他们异口同声,小脸仰着,郑重得如同呈献稀世珍宝。冰箱门开启,一块裹着透明保鲜膜的西瓜,安卧在清冷的微光里,红瓤诱人。我轻轻揭开那层薄纱,瓜瓤上竟赫然嵌着两枚小小的、新鲜的月牙印痕。那是他们好奇的指尖偷偷掀开保鲜膜,悄悄探望又强忍馋虫,最终忍住没碰触的童真印记。小勺在瓜瓤上轻动,汁水清甜四溢,孩子们的小脑袋依偎在我臂弯,咿咿呀呀的笑语如同当年母亲身边流淌的回响;而先生那深沉的守护,已由这双稚嫩的手,无师自通地接续下来。

  咀嚼着沁凉的瓜瓤,心头却温润如春潮漫溢。从母亲沉入井中的清凉守候,到先生冰箱前灯下的恒温等待,再到孩子们踮脚留下的月牙指痕。这些为我固执地冰镇甘甜的人,以最朴拙的姿势,将爱的印记深深楔入我生命的年轮。他们多像那瓜瓤中沉静的黑籽,无声落入我生命的土壤。岁月无声,他们却在最深处悄然萌发,抽枝展叶,终将在时光的原野上,绵延成一片又一片浓荫的守望,为我遮蔽一路的风尘。

  这世间最深的亲情,原不似奔雷疾电的宣告,倒如那井水的恒凉与冰箱的恒温,无言地浸润着平凡日夜的根须。它无需华章,只需固执地将最甘洌、最核心的一瓤为你存留——那便是岁月深处最恒久的诺言:纵使世路漫漫,风尘仆仆,总有人在你的归途尽头,为你冰镇着生活的清甜,站成一盏恒温的坐标。凉意在外,温热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