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4版 春晓

瓜田深处是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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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城晚报 | 2026年07月03日

  周末上午,我正陪儿子在地垫上搭积木,他堆的“高楼”每塌一次,就咯咯笑上一阵。手机响了,是英姐。

  “回来摘西瓜!地里的瓜结得多,又大又甜。”

  没过一会儿,嫁在同村的玲姐也打来电话:“带孩子一起来,顺便回来吃午饭。”

  挂了电话,心里忽然暖了一下。在县城住了这么多年,每次“回老家”三个字一响,身体总比心思先动——仿佛有根看不见的线,一扯,人就想回去。

  午饭后,我开着车,载着儿子,沿熟悉的道路往家赶。路两旁稻田铺着厚实的绿,车窗摇下来,风里裹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儿子趴在窗沿上,问了一路“还有多久到”。

  到了地头,一片碧绿的西瓜地豁然铺开。藤蔓密密匝匝爬了一地,圆滚滚的西瓜藏在叶子底下,像一群害羞的胖娃娃。儿子愣了两秒,随即像头小牛犊冲进地里,蹲下来拍这个、摸那个,转头冲我喊:“爸爸,好多西瓜!”

  姐姐捡起一个搬运时摔裂的西瓜,顺手掰开,鲜红的瓜瓤露出来,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淌。“来,地里吃,自己种的,甜!”

  我咬了一大口。冰凉、清甜,熟悉的味道在舌尖炸开,整个人忽然就被拽回了三十多年前。

  儿子狼吞虎咽,满脸满手都是西瓜汁。姐姐笑着给他擦脸。临走时,她和姐夫挑了十几个大西瓜用蛇皮袋装好,塞满后备箱。“吃完了就回来拉,家里有的是。”

  回县城的路上,儿子在后座睡着了,脸蛋上还沾着一颗黑色的西瓜籽。窗外的田野一帧帧后退,我的思绪也在倒带。

  忽然就回到了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夏天。

  那时候,家附近农场的西瓜地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着村里所有半大不小的孩子。我们一帮放牛娃,白天在田埂上放牛,眼睛却总往那片绿油油的瓜田里瞟。瓜农在地那头忙活,我们在这头趴着,心照不宣地交换眼神——等。等瓜农挑着担子走远,等日头毒得连狗都不肯出门,就猫着腰在瓜藤底下,挑最大的瓜,用拳头一砸,裂了就上嘴啃。生的扔掉,熟的狼吞虎咽,吃得满嘴红汁,再抹抹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偷来的瓜,总有一种“格外甜”的错觉,也许是混着紧张和心跳一起咽下去的。

  后来,瓜农摘完最后一批大瓜,地里剩下些歪瓜裂枣,瓜农懒得要。那就是我们最快乐的时刻——光明正大地牵着牛走进瓜地,牛低头啃草,我们低头翻瓜。捡到一个小得可怜的,砸开了照样吃得津津有味。

  又过了些年,村里在山上开荒,各家各户都种起了西瓜。我家也不例外。

  西瓜长到碗口大时,父亲开始在瓜地边搭棚。几根竹竿撑起架子,盖上塑料布和稻草,里面一张吱呀作响的竹床,一张小桌,两把矮凳——那是我们夏天的第二个家。

  晚上是要住在瓜地里的。防的不是野兽,是人——谁家都有过被偷瓜的经历。瓜棚里蚊香点着,一圈圈白烟袅袅升起,可蚊子还是前赴后继。一晚上下来,胳膊腿上全是包,痒得睡不着。索性不睡了,躺在竹床上看天。

  那时的天,是真好看。满天繁星密密麻麻,像打翻了一罐碎银子。月亮也亮,亮得能看清田埂上爬过的蚂蚁。萤火虫一群一群地飞,忽明忽灭,像天上的星星落了几颗下来,在藤蔓间游荡。蛙声、虫鸣、远处偶尔一两声狗吠,整个村子安静下来,只有瓜还在悄悄长着。

  西瓜熟了,贩子上门来收,几分钱一斤。父亲算算账,摇摇头,决定自己卖。天没亮父亲就把板车拖出来,西瓜一个一个码好,用麻绳固定好。他在前面拉,我跟在后面,走十几里路到安义县城。夏天的太阳毒辣,砂石路晒得发软。渴了,就敲开一个品相差的小瓜来吃,舍不得挑好的。生意好时,一车瓜不到中午就卖完;运气差时,守到日头偏西还剩小半车,那就降价甩卖。

  最难忘的是1990年那个夏天。父亲咬牙叫了辆拖拉机,装满一车西瓜开到靖安县城,借住在亲戚家。那是我为数不多的“出远门”。白天照样用板车拖着瓜走街串巷,瓜价涨到一毛钱一斤,父亲脸上有了笑。剩下的小瓜,五毛一个、一块三个地甩卖。我帮父亲推车、看秤,学会了算账。傍晚收摊时,父亲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数了又数,咧嘴一笑——那是一天里他最舒展的时刻。

  而我最期待的是晚上。亲戚带我们去逛街,靖安县城不大,在我眼里却是另一番天地——有路灯,有小车,有卖冰棍的小推车。最让我兴奋的是看电影,那是人生第一次进电影院,银幕那么大,声音那么响,我坐在黑暗里,眼睛都不敢眨。亲戚还给我买了新衣服,又带我去书店挑了一本两元钱的书,那本书我翻了很多年。那个夏天,西瓜是甜的,日子是苦的,回忆里全是光……

  车子驶进小区,儿子在后座翻了个身,嘟囔一句梦话。我停好车,下车看了看后备箱里那十几个绿油油的大西瓜。

  三十多年了,瓜还是那个味道。只是很多东西悄悄变了。如今村里种西瓜的人家少了,种也是种一点自己吃,再没人整车整车地拉到远处去卖。瓜熟了,也不用人整夜守在瓜棚里防偷了——反倒是一家摘了瓜,东家送两个、西家塞一个,谁家的瓜甜,左邻右舍都尝得到。那些猫着腰在藤底下偷瓜的半大孩子,如今都成了守着瓜等儿孙回来摘的大人。偷瓜的人,再也没见过了。

  从前种瓜是为生计,如今种瓜是为乡情。从前我跟着父亲去卖瓜,如今姐姐催着我回家摘瓜。田没变,瓜没变,甜味也没变。变的,是我们从瓜田里的小孩变成了大人;不变的,是总有人在地里等着你回去。

  无论身在何方,故土永远温柔以待。瓜香未尽,乡情绵长。待到下一个周末,我再赴故乡瓜田,赴一场岁岁不变的温柔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