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秦秀文

小通是我抓阄抓来的学生，当时已经分好班，教学也已经正式开始。有一天学校通知我们几位班主任说来了一批借读生，要通过抓阄分到各班。其实当时我抓到的是另外一个同学，一个看上去很精明的中年教师说我抓到的是他家亲戚，硬和我换了。

小通中考到底考了多少分，我不清楚，我只知道每次测验，不管是哪一科，最后一名总是他，并且他比别人考的分还要低很多。同时，不断有他的“劣迹”传到我的耳朵里或被我看见，诸如作业不交、上课睡觉，他便成了我办公室的常客。好在通过各方努力，我当时所带的班级成为了全年级学习氛围和学习成绩最好的班级，也因此成为了当年全年级唯一一个市级“优秀班集体”。

良好的学习氛围影响了小通，他逐渐变得认真、向上。考完试后，他也会跑来跟我说：“老师，对不起，我拖了班级的平均分。”这时，我就会拍拍他的肩膀，欣慰地说：“没关系的，你已经尽力了，下次加油。”小通听后总会开心地说：“谢谢老师。”逐渐融入集体的小通对学习越来越有兴趣了，直到那件事的发生。

我们学校旁边还有一所学校，当时两所学校共用一个大门，只是学生在不同的教学楼学习。一天晚上，班长告诉我说小通和其他两位同学白天与兄弟校的同学发生了口角，晚自习前，对方好几个同学在咱们教室门口徘徊。我便将小通他们找来，询问情况。听他们的意思，无理的主要是对方。为了了解事情的真相，也为了防止事情扩大化，第二天上午我带着三个学生找到那个班的班主任，希望能得到他的配合以解决问题。那是一个非常严厉的老教师，不光学生，就连我们年轻的老师，见到那严肃的表情，也会不寒而栗。老教师还没听完小通他们的情况介绍，就从自己班提溜出与事情有关的带头学生。没等那位学生说话，老教师就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男孩一个趔趄，全场寂静得没人敢呼吸。

等那个男孩缓过神后，老教师才让双方的学生开始讲述整个事情的经过。按照对方学生的说法，他们在二楼走廊指着楼下的垃圾袋说那个垃圾怎么没人扔进垃圾桶，被正从垃圾桶旁经过的小通等三人误以为是说他们，就大为光火、出言不逊。小通三人的话语让他们非常生气，约了几个人在晚自习前准备对小通他们兴师问罪，后因为小通他们不愿意从教室出来而作罢。而小通则说，当时地上根本就没垃圾，对方以前就和他关系不好，这次就是故意骂人，他们也只是反驳了一句而已。

可能是觉得在没弄清楚事情原因的情况下就打了自己班的孩子不合适，要给那个被打的孩子一个交代，老教师将我班的孩子们狠狠地训了一顿，其中一个孩子脖子上挂的“护身符”也被拽断。之后，老教师来到小通身旁，指着小通对我说：“秦老师，你大概还不知道吧，这个人本来是我班的一个学生，被开除了。他家里有能耐，居然搞到你们那儿了。他简直就是个垃圾，他的名气好多人都知道，你竟然不知道？”我怔住了，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之前有人要将他换给我了。而此时小通的脸更是通红，头都快低到了领口边。

那一刻，我呆在那里。我不知道是被这个“惊天秘密”惊呆了，还是被当时那阵势吓傻了，或者说，是被“垃圾”一词给震蒙了。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一个老师将这样的语言用到学生身上。那一刻，两边孩子孰是孰非已经不重要了。

这件事后，小通整个变了个人似的，他变得沉默，不再愿意与人交流。很快到了文理分科，他选了文科，也就离开了我所带的班级。再后来，听说他没读书了。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近二十年，老教师已经退休，我也已经有了新的工作单位，再也没有听到关于小通的消息。可每每想起这件事，想起小通的面庞，我总会有一种心痛的感觉，我痛恨自己当时的懦弱。如果时光倒流，在那一刻，我想我会大声地告诉那位老师：“请不要说我的学生是垃圾，任何人的尊严都不允许被践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