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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08月06日 星期五
第A15版: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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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08月06日 星期五
峥嵘岁月
人生有幸识稼穑

    □张旗

    1958年,“大战红五月”,我们跋山涉水,走了一整天,去到一个叫平川的山区坝子栽秧。

    我们这些中学生,都没栽过秧。生产队派来招呼我们的大妈大婶,在秧田里先给我们做示范。她们动作娴熟,在一阵哗哗的水声中,一片秧苗很快就插好了。

    然而,对我们而言则比考试还难。秧苗行距株距的稀密,秧根栽插的深浅,都很讲究。捏住了稻秧根,右手的拇指、食指和中指须并力协调,使力的轻重,还得有个分寸。否则,插下去的秧根卷曲,或是插深了,秧苗发育不好;插浅了,风一吹,秧根就漂起来,白费了力气。这活计看似轻巧,可那个累啊!曲背弯腰了小半天,一气插完手中的那束秧,伸手再去抓取稻秧的片刻,稍稍伸直一下腰,握着稻秧,又连忙俯下身去,接着插起秧来。谁要是落后了,就会被包围在秧田中央,非常尴尬。

    平川栽秧结束,回学校上课没几天,我们又被派往力角公社张家庄生产队去薅秧。

    栽秧、薅秧,都是基本农活。稻秧中的稗子和杂草,与稻秧争肥、争水、争生存空间,影响稻秧生长,影响收成。薅秧,就是尽可能地把它们从稻秧中薅除干净。杂草,一眼就能认出来,而未抽穗的稗子和稻秧外形极为相似,没有经验,要把它们在稻秧中区别开来,就不容易。

    我们一开始下田薅秧,见了杂草弯腰就拔,或者使劲踩踏把它深埋进泥地里,稗子却无论如何看不出来。稗子明明就在我们眼前,我们没有拔,一起薅秧的大妈见状,指着一棵稗子让我们看。她说,稗子与稻秧相比,叶片要绿得深一些,与主干相连的部位是光滑的。她指着稻秧说,你们看叶片与主干相连的部位,那里有一小撮白毛的就是稻秧。还有,你们用手一摸,一比较,也可以区别出来,稗子杆硬扎一些,秧苗杆软和一点。听大妈这一说,我们眼睛一亮,居然一眼就能分清夹杂在稻秧丛中的稗子。长在稻秧丛中的稗子,叫“夹窝稗”,因稗子根系发达,根子比稻秧扎得深,拔除它们十分费劲。

    中秋节前后,我们又被安排到州城南门外生产队,去秋收打谷子。打谷子的木制农具,叫“海簸”,像个一米来高的大升斗。顾名思义,“海”者,大也;“簸”,则是(谷粒)在其间滚动颠簸。黄熟的谷子一把一把割倒了,谷穗一头像扇子似的铺开,连着让太阳照晒两三天。海簸扛到谷田里,几个人围着,把捆扎成把的谷子,在它边沿使劲磕打,干透了的谷粒在“乒乒乓乓”的击打声中,刷拉拉骤雨似的跌落在海簸里。这就是传统农活“打谷子”。

    生产队没有多余的农具,原本四个人使用的一扇海簸,被我们七八个同学围住。生产队长腰系麻布围裙,站在我们中间,讲说连带比划,把打谷子的一招一式,一一做示范。从抱谷子开始,哪只手先下去,哪只手去搂住,必须靠近谷穗,一下子就抱起来——干透了的谷粒,一拖拉就脱落掉田里去了。抱去的谷子,放在海簸边沿,队长先拿酒盅粗细的一束谷子拍尽谷粒,左右手分别握紧这束谷草的两端,左手压住谷把,右手握紧使尽往下勒,把勒住的谷把翻一个身,握住草束的两端紧扭在一起结子,先轻轻在海簸边沿拍打两下,抖一抖,确信谷粒都已抖落,然后高高举过头顶,使劲磕打下去,抖一抖,把谷把再翻一个面,才把紧扭在一起的结子别紧。如此这般,三番五次地拍打,成熟了的谷粒才能打干净。生产队长说:“老话说,‘三翻四磕,打不下来的是瘪壳’。”

    一扇海簸原本四个人,现在被七八个人围着,乒乒乓乓打起来,人头攒动,谷把你起我落,谷粒、谷草碎叶在海簸上头蜂子似的乱飞,当地老百姓说,这叫打“蜂子朝王”。打的姿势,则根据谷个子的长短来决定,谷草旺,谷个子长,高举过头顶,从后背甩打下来,叫打“乌龟背草”;把高举在头顶上的谷把,翻一个面打下去,再翻一个面打下去,叫打“鹞子翻身”;谷草太旺,又是烂泥巴田,不能高举过头顶打下去,只能侧身甩打过去,叫打“老鹰晒翅”。谷草害(矮),谷个子短,只能双手握着谷把,在海簸边沿一下又一下地磕打,叫打“小鸡啄碎米”。这些业内行话,形象生动,幽默有趣,若非亲历者,则很难理解。

    中学时期,我有幸较为完整地学习了栽秧、薅秧,直至秋收打谷子这一系列传统的劳动方式。最大的收获就是,识得稼穑艰难,由此让我洞见人生,并深知“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精髓。

    (作者原工作单位:宾川三中,77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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