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树荣
入冬后,寒风起,又要到做腌豆腐的时间了。这让我想起了鸡足山下的老家沙址,二姐做的那罐浸透了山水灵气的腌豆腐,那是刻在我记忆深处的味道。
二姐做腌豆腐,慢工出细活,每一个环节都透着白族妇女对生活的敬畏与坚守。选材上,黄豆必须是颗粒饱满、色泽鲜亮的,这样的黄豆磨出的豆腐才够细嫩、够香浓。做豆腐的水,要用从鸡足山上引来的山泉水,那水经岩层过滤,清冽甘甜,没有一丝杂质。用这样的水点出来的豆腐,自带一股天然的清甜。辣椒要选本地的红辣椒,辣味醇而不燥。花椒、生姜要选上好的,食盐选粗盐,油要用本地压榨的菜籽油,酒也要本地的玉米酒。每一样食材,二姐都要亲自挑选、细细甄别,仿佛在挑选稀世珍宝。卫生方面,二姐更是讲究到极致。做豆腐、霉豆腐、腌豆腐所用的器具,从大的陶罐、木盆,到小的竹筷、勺子,都要提前用沸水烫洗,再放在阳光下暴晒晾干,确保没有一丝油污。每次准备器具时,二姐都会戴上干净的手套,小心翼翼地擦拭、晾晒,那神情专注得仿佛在进行一场仪式。
二姐严格遵循老辈传下来的规矩,一道程序都不能省。泡黄豆、磨豆浆、煮豆浆、点豆腐等环节环环相扣,她都认真对待。一直到把豆花舀进铺好纱布的木模,用重物压制挤干水分,做成紧实细嫩的豆腐,再切成大小均匀的方块。最关键的霉豆腐环节,二姐自有门道。她把切好的豆腐块均匀摆放在干净的竹筛子里,每块之间留出空隙。然后把竹筛子放进温暖湿润的地方。二姐说,霉豆腐的关键在于“控霉”,既不能让霉长得太少,也不能让霉长得太旺,要的是那种薄薄一层、细密均匀的白霉,这样发酵出来的豆腐才够香、够嫩。
到了配料和腌制环节,二姐的手艺更是炉火纯青。她把晒好的红辣椒、花椒舂成粉末,洗净晾干的生姜切成细细的姜丝,再和粗盐、酒、油等调料混合拌匀,搅拌时动作轻柔而有力,确保所有调料都充分融合在一起。接着,把长好白霉的豆腐块放进调好的调料里,轻轻翻滚,让每一块豆腐都均匀裹上一层调料,白色的霉裹着红色辣椒末、黄色姜丝,色彩已然十分诱人。然后,二姐小心翼翼地把豆腐块码进陶罐,码放时松紧适度,既不松动也不挤压,直到所有豆腐码完,最后再淋一层菜籽油,确保油面刚好没过豆腐,隔绝空气,让豆腐在罐子里继续慢慢入味。封口时,二姐用干净的食品袋盖住罐口,系紧绳子密封,最后把陶罐放进地下室,交给时间慢慢酝酿。
二姐今年76岁了,是个心灵手巧的白族妇女。这腌豆腐的手艺是年轻时跟着母亲学的,一晃几十年过去,母亲早已不在,但二姐把这门手艺完整地传承下来。如今她做的腌豆腐,色泽诱人、味道醇厚,和母亲当年做的一模一样。我想,那是刻在基因里的味道,是无法复制的乡愁。
在我的家乡沙址,腌豆腐不仅是一道土特产,还是饭桌上不可或缺的风景,更是衡量家庭主妇是否心灵手巧的重要标准。每当家里来客或逢年过节,饭桌上总会摆上一小碟腌豆腐,金黄色泽、浓郁香气,瞬间勾起食欲。家乡人常说,看一个主妇会不会过日子,就看她做的腌豆腐好不好吃。
随着鸡足山旅游业的发展,二姐的腌豆腐也走出了家乡。二姐的儿子在山脚下开了民宿,来往游客络绎不绝。每次有游客住宿就餐,二姐都会上桌一小碟自己做的腌豆腐,来自四面八方的游客尝过之后赞不绝口,不少游客临走时,都会特意买几罐带回家分给亲友。每当这时,二姐就笑眯眯地拿出干净玻璃瓶,小心翼翼分装、用麻绳系好瓶口。看着游客们满意离去,二姐脸上总是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她没想到,自己一辈子做的家常味道,竟能得到这么多人喜爱,这让她无比自豪满足。我也为二姐感到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