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袁微
石头是白色的石头,白得晶莹,白得透亮,白得耀眼。
白色的石头静静地躺在卢喜和卢旺两家的地界交接处,占去卢喜家的几十窝庄稼,也占去卢旺家的几十窝庄稼。
卢喜找到卢旺,说:“哥,那石头一直在地里,影响我们种庄稼,不如炸了吧。”
卢旺说:“兄弟,屁股大个地方,管它呢。”
卢喜说:“几十窝庄稼咧。”
卢旺说:“那几窝庄稼也不值多少钱。”
卢喜说:“哥哎,一年几十窝,十年就几百窝。”
卢旺说:“兄弟,你可真会算账啊,我又不缺那点庄稼,你要炸就炸吧。”
卢旺藏在话里的讥讽像一根带刺的藤条,把卢喜的自尊抽打得伤痕累累。
卢喜在心里说,要不是看在本家的份上尊你一声哥,我要叫你孙子。
卢旺不在乎被石头占了土地而少种的那几十窝庄稼,卢喜也只好咬咬牙装作不在乎了。
石头依旧躺在卢喜和卢旺家的地界交接处,笑看尘世的喜怒哀乐,随风而逝随雨而逝的岁月并没有在它身上留下任何伤心的印记。
忽一日,卢旺找到卢喜,说:“兄弟,那石头憨愣愣地睡在地里,确实是影响我们种庄稼,还是炸了吧。”
卢喜本想说,好咧,哥你终于想通了,可话出口却变成:“哥哎,不就是几十窝庄稼嘛,还不够塞牙缝,值吗?”
卢旺觉得他以前给卢喜的讥讽如今被卢喜加倍还回来了,但他不恼。
卢旺不但不恼,反而很高兴,只是这高兴藏在他心里,藏得很深很深,卢喜一点也看不出来。
卢旺说:“兄弟,哥这次是下了决心的,你不炸哥可炸了?”
卢喜说:“炸吧。”
卢旺说:“这用工的费用嘛,哥不牵扯你,但那炸药钱,你总该出一半吧?有一半石头在你地里咧。”
卢喜说:“是你要炸,又不是我要炸,我出啥钱?”
卢旺说:“兄弟,出一点吧。”
卢喜说:“不出。”
卢旺说:“既然你不出,哥只好独自担着了,谁叫我是你哥呢?不过,以后你可不许说哥的闲话呀。”
卢喜说:“我说你闲话干啥?只要你不算一半炸药钱在我身上。”
卢旺说:“不算。”
卢喜说:“不算就好。”
卢旺最后说:“那,哥真炸了?”
卢喜说:“炸吧。”
卢旺并没有亲自去炸石头,他把石头卖给了一位姓旷的老板。
旷老板随即带着工人来把石头炸了,一车一车,全都拉进了冶炼厂。
卢喜先是看到石头被旷老板拉走,又看到卢旺脸上的笑容,感到了事情的蹊跷。
卢喜找到旷老板,问:“旷老板,那石头是不是你找卢旺买的?”
旷老板说:“这是我跟卢旺之间的事。”
卢喜说:“那石头有一半在我地里。”
旷老板说:“那是卢旺跟你之间的事。”
卢喜从旷老板嘴里没有套出半点风声,便把怨恨转移到卢旺身上。
石头没了,卢旺的地里多了几十窝庄稼,卢喜的地里也多了几十窝庄稼。
卢旺见了卢喜,说:“兄弟哎,你该感激我咧,我把你地里的石头搬走了。”
卢喜说:“感激?哼!”
这“哼”字,从卢喜鼻孔里喷出来,重重地砸在卢旺心上,把卢旺脸上的笑容砸得无影无踪。
那以后,卢喜见了卢旺,总是黑着脸。
卢旺见了卢喜,先只是愁着脸,慢慢地也黑着脸了。
时间长了,卢喜和卢旺都感到心里很沉重,他们发觉,那石头其实还在,只是它没有睡在原来的地方,而是睡在了自己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