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蒋玉丹
清明将至,暮色中,窗外纷飞的雨线里,车辆和行人匆匆而行。我想起小时候,同样的一个雨夜里,外公一直陪在我身边。爸妈常年在外地打工,只有过年才回家团聚。上下学都是外公接送、帮我背书包。我常常羡慕同学,有爸爸妈妈陪伴,而我只有外公。清晨,天还没亮,外公拿着火把,领着我上学。暮色中,教室的大门口,有外公的身影在等待。这样的日子幸福且快乐,但却没有持续很久。
我十岁那年,太阳依旧从东方升起,外公却在睡梦中走了。那日,天上的云像被惹生气的大人,黑着脸,很吓人。我进屋喊外公吃早饭,他只是安详地闭着眼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二十八年过去了,外公的容貌在我记忆中已经模糊,很想再看看那温柔的笑脸。虽然离开多年,但想来他一定在天上看着我和小妹,默默祈祷着祝福我们平平安安。
小时候,家里穷,我能吃上的最好吃的水果是苹果。可苹果也不是随时都可以吃,只有爸爸妈妈过节回老家或家里有人过生日,我们才能吃上。爸妈把苹果留给外公,可是外公却舍不得吃,总是留给我和小妹。
那年,我跟外公去二姨家,走了十里路。蜿蜒的泥巴小路,好似没有尽头,腿开始发软,我嚷着要外公背。终于到了二姨家,我见到了小妹。她比我小七岁,顶着一个“锅盖头”,圆乎乎红彤彤的小脸,像个苹果,穿上公主裙的模样,像极了“洋娃娃”。每次,我都忍不住用手捏一捏她的脸,而她总是躲在外公身后,让外公当“盾牌”,保护她。她时不时露出头来,调皮地做鬼脸,向我发起挑衅。外公一边掩护小妹,一边又让着我,左右为难。
这时,外公突然想起了这次来二姨家的“重要任务”。他停下来,慢慢地从皱巴巴的深蓝色麻布裤的裤兜里,“变”出两个苹果。苹果只有拳头大,看上去有些皱巴巴的。那是外公生日那天,我妈妈特意留给他的,祝福外公平安健康。外公却将两个苹果留给了我和小妹,也是将祝福送给我们。他坐在一旁,满脸温柔地看着我们,原本不大的眼睛,已经眯成一条线。外公说,这样甘甜的苹果,实际上经历了北方的干旱及严寒的冬天,到了春天才发芽,秋收结果。走过了很远的路,才到我们手里。我们三人坐在长木板凳上,此时,天上飘过的白云,好像变成了一张张笑脸。
那年,清明节前,我回老家,堂屋的八角桌上放着我最喜欢的苹果。我妈在一旁,看着我,说:“你小时候最爱吃苹果了,你外公每次都偷偷藏起来,留给你吃,还记得吗?”我的眼眶突然蒙上一层水雾。我问:“妈,外公的照片还有吗?外公的样子,我已经记不清了。”这时,我妈的眼眶也微微泛红,转身向她的卧室走去。不一会儿她手里拿着一张照片走出来,是一张全家福。照片的边角已经泛黄。照片上,外公依然很年轻,笑眯着眼仿佛在看着我,眼里全是温柔。我妈没有说话,只是用手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头,我们相互依偎着,看着照片上的外公。平时不善言辞的妈妈,用自己的方式思念远方的外公。看了许久,我妈将照片擦了又擦,放进一个塑料袋里,放到她卧室衣柜最底层的抽屉里。
不知何时,窗外的风跑进了屋,惹得我打喷嚏。妈妈拿来衣服披在我身上,随手端来一盘切好的苹果,一起吃。看着手里的苹果,我突然意识到,外公希望我可以拥有苹果树般坚强的意志来面对人生的风雨,更是祝福我平安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