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金功亭
宽敞的房间，窗明几净，朋友三三两两喝着茶，轻声交谈。小美跑前跑后，热情招呼着大家。她一只手抓一方花手帕，时不时抬起手，擦拭额头沁出的汗珠。左一下，右一下，两方花手帕轮番上阵，她应付自如。
我心疼地问她：“累不累？”她莞尔一笑：“不累。”“来个二人转呗？”“呸。”“丢手绢？”“我呸。”
这样的情景，我跟小美之间出现过无数次。每一次，她都被我逗得花枝乱颤。
那时我们上大二，是大学最浪漫无忧的时节，褪去新生的稚嫩，暂无就业的压力，整天沉浸在想象的世界中。
小美爱出汗，花手帕不离手。拿这个来说事，是我哄她开心的必杀技。我甚至给她起了好多雅号，诸如“双帕少女”“帕帕女郎”。“画大饼”顶多算我送她的开胃小菜。
“会有那么一天吗？”她问我。“一定会的！”我斩钉截铁地说。“要是我一直找不到工作呢？”“我养你！”
现实远没有想象浪漫。日落时分，霓虹灯渐次点亮。我停下电动车，拿出手机查看今天的订单量。时间还来得及，再跑一单吧，结束后就回去换衣服，取了预订的蛋糕，去梦巴黎酒馆等候小美。我擦了擦满头的汗水，调整一下头盔，快速穿过拥堵的街巷，风在耳边呼啸而过。
虽然干跑腿只有三个月，但每个路口、每栋建筑，在我眼中已经有其独特的意义。历经四年大学生活，这座都市深深融入我的血液。我爱它的一切，就像爱小美一样。我舍不得离开它，就像离不开小美。然而，它对我可没有那么友好。毕业几个月，我依然没有找到稳定的工作。
不是我不努力。就业功课我大三暑假就开始了，利用网络和校园招聘会搜寻招聘信息，了解不同企业的招聘需求和流程，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投递简历、参加面试，可是整整一年多时间，我腿都跑弯了，始终一无所获。我都有点绝望了。要不是因为小美，我早就打起背包回老家了。那个四线小城，其实也应有尽有，早年创业的朋友有的已成绩斐然。
小美的境况与我差不多。说起工作的事情，她的两块花手帕就闲不下来，轮番擦拭额头的汗珠。她太爱出汗了。
小美学法语，曾经一直生活在法式浪漫之中，除了本专业，选修课连美容、插花、家政都学上了。理想的职业，是体制内外事部门。自从三年级暑假，她仿佛一下子坠落凡间，天天跟随我“南征北战”，寻求愿意收容自己的一席之地。一次次打击，没有影响她的斗志。每每有面试的机会，她依然认真准备，精心打扮，白衬衫熨烫挺括，两方花手帕暗藏掌心，以备不时之需。
我与小美原本计划好毕业后，就共同生活。没想到，两人都迟迟找不到工作，收入没有着落，住都没地方住。一转眼毕业三个月了，我暂住老乡冬瓜的出租屋，小美赖在保研的女同学宿舍，真是度日如年。小美和我约定，无论如何，两个月内找到工作，在此之前两个人不见面，也尽量不联系。
冬瓜从老家过来，“跑男”一枚。我一直很奇怪，他哥在老家公司开得挺好，他何苦千里迢迢到这里遭罪。他说：“我想出来闯一闯，开开眼界。反正想回去，随时都可以。”
眼瞅着我天天焦虑不安，冬瓜说：“跟我做跑腿吧，边跑边想办法。”我想坐吃山空总不是办法，东挪西凑置办装备，也成了“跑男”。一个月下来，还不错，虽然人辛苦点，但毕竟有了“不菲”的收入。领薪水当天，我给小美打了2000元钱。小美欣然接受，回过头又转1000元给我，并回了个笑脸。我回了一个“加油”的拳头。
约定的两个月时间到了，正好是小美的生日。我发了信息给小美，约她见面。小美回同意，说到时候有喜讯告诉我。我问冬瓜：“小美会有什么喜讯呢？”“还用问吗？找到工作了呗。”他说。我恍然大悟，发自内心为小美高兴。
到了客户的小区，在门口停好车，我提起箱子直奔客户家。现在小区不让跑腿和外卖车子进门。为此我曾颇有怨言。但是今天我一点意见都没有。真的没有。我太开心了。我只想赶紧把这一单做好，早点与小美见面。
我想知道卖了这么大关子，小美到底找的什么公司，法企？500强？或是国企？专业对口吗？待遇怎么样？食宿有安排吗？我有一肚子话要问小美。我想象她挥舞花手帕喋喋不休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
只要小美安定下来，哪怕我一时没有合适的工作，就这样先干着也行。至于什么时候把实情告诉她，我还真得好好想想。
“丁零”，门铃响起，客户的门开了。我把箱子搬进屋里，请客户确认。这时，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反复拭擦家具。她穿的是某家政公司的制服，一只手抓着一条抹布，左右移动，上下翻飞，动作很熟练，也很轻盈，仿佛用花手帕在轻轻拭擦额头的汗珠。
客户确认好物品后，我迅速出门。我得赶紧去换衣服取蛋糕，赶往梦巴黎酒馆等候小美。红绿灯路口，我给冬瓜打了个电话，忙音。风中的我，心里五味杂陈，有不争气的泪水簌簌而下。
那天晚上，小美很开心。我们天南地北聊了很多。关于城市、乡村、同学、朋友，包括冬瓜和他的哥哥。但是谁都没提下午的事，她没说“喜讯”，我没问“将来”。
不久后，我和冬瓜回了老家。当然，还有小美。
现在，我加盟冬瓜哥哥的家政公司，小美考上了外办。窗明几净的房间不再需要想象，花手帕却依然在她包里——一方擦汗，一方擦泪。
而我知道，有些眼泪，是不必擦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