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丽
我上大学是在20世纪90年代,那时没有高铁,来回都坐绿皮火车。我有个同乡小岚,我俩一个学校,经常结伴而行。小岚凤眼圆脸,说话声音清脆悦耳,走路时总爱一蹦一跳,头上长长的红丝带也跟着上下翻飞,显得格外活泼可爱。有她做伴,漫长的旅途也变得轻松欢快。
大二刚开学不久,我记得是中秋节前,晚饭后小岚拉我去教师宿舍楼,她面露羞色欲言又止,扭捏的神态让我心中有了几分猜测。果然上了楼后,她神秘兮兮地趴我耳边道:“我谈了个男朋友。”
门开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李文合。他礼貌地招呼我坐下,又端过来一个盘子,上面放着两个又大又红的苹果,鲜艳欲滴。
“岚岚,快给你朋友拿个苹果!”我伸手接过,正要放嘴边。
“削了皮再吃!”李文合递过来一把水果刀。
我拿着刀有点窘迫,农村长大的我平时从不讲究这些,父亲总是把洗好的苹果切成一块块地放在盘子里,我和弟弟抓起来就塞进嘴里。
我不会削苹果皮。李文合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岚岚,还是你削吧!”
水果刀在小岚手中转动起来,苹果逆时针转,刀子顺时针转,不一会儿,长长的苹果皮从头到尾完完整整被她提溜起来,像极了一根红丝带,我不由抬头看了一眼李文合,只见他看向小岚的眼神满是赞许。我偷偷打量,他长相很一般,个子不高,皮肤黝黑,上身穿件深蓝色中山装外套,头发和脚上的皮鞋一样锃光瓦亮,加上他说话时嗓音低沉不急躁,给人一种与年龄不相符的老成。我一时有点手足无措,竟分辨不出他是学校老师还是学生。
那天晚上,李文合给我们讲了许多人生的道理,小岚的眼神里满是崇拜,而我愈发觉得自己像一只丑小鸭。回学生宿舍的路上,明亮的月光洒下清辉,我却没来由地,心中像被刺了一剑。
在这之后,我在校园里又见过几次李文合,他看起来还是那么沉着稳重。从小岚那里得知他高我们一届,家在省城,是高干子弟。我知道小岚一直想去省城。
很快寒假到了,我第一时间赶回了家。父亲扛回来一袋子苹果,让我们慢慢吃到过年。苹果长得一般,但味道还不错。
我突然想起了那“一剑之仇”,想要做点什么。
那个假期我成了父母的乖女儿,两个弟弟的好姐姐。每天饭后,我主动提出为大家削苹果,削完后再切成一块块端给大家吃。如果家里有客人来,我定会抢着去削一个苹果递过去。
我的削苹果技术临近开学时已经炉火纯青。薄薄的皮削完后伏贴在苹果之上,能完完整整地提起来,也能完完整整地一圈一圈再放上去,关键是速度还快。我提起弯弯曲曲的苹果皮,映着西窗透进来的阳光,“真像一条红丝带啊!”我得意地出了一口气。
开学后我给自己加了好几门选修课,那时的我坚信知识能改变命运。我也没见到小岚,可能她在忙着谈恋爱吧。一个月后,教学楼下贴出了一张公示,校园里立刻炸开了锅:因李文合放寒假时在火车上偷窃,性质恶劣,被学校开除了。
我一时脑子转不过弯来,一个高干子弟怎会屑于去偷窃?
在小岚的宿舍里,我终于见到了她。她双眼通红,“他骗过了所有人,连学校老师都给他在教师宿舍楼单独分一间宿舍……他家在一个山沟沟里,父亲早不在了,因为没钱过年,他才……怪不得我联系不上他。”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拿起她桌旁的苹果,默默地削了起来,削下来的苹果皮弯弯曲曲地在空中晃来晃去,像极了一根被剪断了的红丝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