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娜
冬日的风裹挟着寒意,惹得人歇了出门的念头,蜗居在热炕上安享闲暇最是惬意。
但这份惬意,也容易被打破。是日,我正懒懒地蜷在暖被里,浏览着手机里的网页,院里响起了脚步声,接着是熟得不能再熟的叩门声。来的是儿时的朋友,鼻头冻得通红。问其来意,他只简洁地吐出四个字:“烤土豆去。”
乍一听,我只当是去他家的灶膛边,将土豆埋进余烬中慢慢地烘。细问几句,我方知晓,他竟招呼了村里几乎全部的同级伙伴,约莫有近十人。人多,哪一家也塞不下了,索性便将那“厨房”搬到村外冬收后空无一物的田地里。这想法,在这北风刀子似的天气里,着实有些“自找苦吃”的憨气。可我们这群少年,偏偏就爱这无厘头的兴致。况且,自各人像蒲公英的种子般飞散到不同的省市去求学后,这样的聚首,实在是久违了。心里那点被暖气和慵倦磨得快平了的棱角,忽然又被这朴素的邀约给唤醒了。于是,不再多话,我翻出厚衣裳裹上,便跟着他出了门。
领头的朋友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暗红色袋子,上面沾着泥灰,还印着某个不知名酒厂的褪色标识,里面便是土豆和几根白色夹红的玉米棒子。我们一行人,穿过寂静的村路。经过那座小小的庙,再向北,路过几户人家和堆着草垛的晒场,穿过一排落了叶的杨树,视野豁然开朗,便是到了田地与村落交界的水渠处。这时的水渠是干涸的,田里也只有些干巴的土块与枯草的断茎,水渠茫茫地伸向远方。天地间,只剩下几株零落的、细瘦的枯树,像用炭笔淡淡画出的线,有意无意地,将那片被洗过的、明净的蓝天,轻轻地托住。
我们沿着水渠边的土路向西,走了约莫一里地,寻着一处因地形起伏而形成的低洼田。这里三面有小小的土坎,正好挡住了风。无需多言,大家便默契地分起工来。一部分人在四周搜寻着一切可烧的枯枝败叶;另一部分人则寻来土块,又用手里的棍儿,七手八脚地挖着土坑,垒起一圈小小的、象征性的围墙。那鼓囊的红色袋子一倒,圆滚滚的土豆和玉米棒子便骨碌碌地滚了出来。我们将它们投入坑中,再厚厚地铺上寻来的柴草。领头的伙伴掏出揉得有些皱的卫生纸,摁下打火机,那橘黄的火焰便舔上了纸边,伙伴随即将其迅速塞进枯叶的缝隙里。
起初,只有几缕怯生生的青烟,在风中显得犹疑不决。我们不由得围拢上来,蹲成紧密的一圈,用手里的短棍小心地扒拉着,呵护着那一点微弱的生机。终于,在几番挣扎后,金红的火苗欢快地跳跃着,贪婪地舔舐着空气,发出令人心安的噼啪声。
我们这才松了口气,向后挪了挪,或站,或蹲,寻了处上风头,避开那袅袅的烟尘。大家的话匣子,也像那火堆一般,自然而然地打开了。你一言,我一语,吐槽着学业里恼人的难题,分享着各自城市新奇的见闻,也讲着那些百听不厌的、属于我们这个小村落的旧日趣事。火焰燃烧的声音,风吹过旷野的声音,伙伴们毫无顾忌的笑声,奇妙地交织在一起。我听着,看着那一张张年轻的脸庞,心里先前那份蜗居的安逸,忽然变得轻飘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厚实的安定感,仿佛整个人都落到了实处。这,或许便是所谓的“岁月静好”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