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郑显发
隆冬清晨,焊工陈守义推开车间大门时,天还没亮透。角落里那个锈迹斑斑的暖炉,是他三十年前从废料堆里翻出来修好的。炉盖上烤着三个红薯,甜香在空旷的车间里弥漫开来。
“师傅,这炉子都这么旧了,还不换新的?”学徒小李哈着气凑过来。
陈守义用铁钩拨了拨炉火:“旧东西有旧东西的好,懂温度。”他顿了顿,“焊花温度三千度,炉火八百度,人心温度多少,你可知道?”
暖炉盖上三个红薯的皮微微焦黄,渗出琥珀色的糖浆。
三个月过去,车间外的雪积了半尺厚。小李渐渐习惯在开工前坐在炉前,听师傅讲那些早已淘汰的焊接工艺。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厂里接了个大活儿,十二个师傅三班倒,焊了整整一个月。”陈守义的眼睛里映着炉火,“最后验收那天,甲方代表用放大镜检查每一道焊缝——全优。”
他弯腰从炉边拿起一个旧搪瓷缸,杯身上“先进生产者”的字样已经斑驳。杯底积着一层褐色的茶垢,像年轮。
春节前最后一周,厂里突然接到紧急任务——一批出口设备需要返修焊缝。年轻焊工们面对特殊合金钢束手无策。
“让我试试。”陈守义站起身,走向那台他熟悉的旧焊机。
车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电流的嗡嗡声。他焊接时不戴自动变光面罩,依然用最老式的手持面罩,每点焊几下就抬起观察。焊花飞舞中,他的身影稳如磐石。
当一道完美的鱼鳞纹焊缝在钢板上延伸时,溅起的焊花落在雪地上,发出细密的嘶嘶声,像冬日私语。
返修完成时已近午夜。验收员用探伤仪检查后,难以置信:“全部合格,甚至优于原厂标准。”
众人欢呼,陈守义却默默回到暖炉边。炉火将熄,他添进最后几块煤,火光重新腾起时,照亮了他满头的白发。
“师傅,您怎么做到的?”小李蹲在他身边。
陈守义从炉灰里扒出最后一个红薯,掰开,热气腾腾。“焊活如做人,急不得。温度不够,焊不透;温度过了,钢材就伤了。”他递给小李一半,“炉火教我的。”
红薯瓤金黄绵软,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模糊了两代焊工的脸。
退休前一天,陈守义像往常一样生起炉火。不同的是,他这次带来了工具,将暖炉内外彻底清洁,修补了漏缝,更换了炉箅。
“师傅,这是……”
“炉子传给你了。”陈守义把铁钩放在小李手中,“记住,它烤得了红薯,也暖得了人心。”
他最后环视车间,目光掠过每一台机器、每一扇窗户。清晨的阳光透过结霜的玻璃,在水泥地上投下菱形光斑。光斑正好落在暖炉边,炉身被照得发亮,那些锈迹仿佛成了时间的勋章。
交接班的铃声响起,陈守义拿起自己的工具箱,走向大门。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小李正蹲在暖炉边,小心地放上三个红薯,位置和他三十年来的习惯一模一样。
车间外的雪开始融化,屋檐下滴落春天的第一滴水。炉火在角落里静静燃烧,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渐渐融为一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