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德春

    岁月的蹉跎，难以磨灭我的记忆。这是一个让我终生难忘，永远铭刻在心的感人故事，至今记忆犹新。

    1975年6月，红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歌舞团一支由20多人组成的文艺演出小分队，深入到绿春县的各个村寨巡回演出。我是这支演出小分队里的一名舞蹈演员。

    在土坯搭起的舞台上，为各族群众表演他们喜爱的歌舞器乐节目。看着台下观众一张张乐呵呵的笑脸，听着台下一阵阵真挚的掌声，再苦再累我们也从不抱怨。演出结束离开每一个村寨时，村子里的男女老少一直挥手送别，直到看不见演出队才恋恋不舍回村，大家心里总是甜滋滋的 ——上山下乡为边疆各族人民演出，很值得。

    边疆的6月，是多雨的季节。当时，边疆的交通条件较差，乡村之间是不通公路的，全靠人背马驮。演出小分队每到一个村寨都是步行走路，演出的服装、道具，演员的行李由村民背或是马驮。

    这天，演出小分队要到牛孔乡演出。中午饭后，正当大家准备出门时，天空突然下起了暴雨，半把个小时，雨过天晴。环顾四周被暴雨洗刷得苍翠欲滴的青山，绿色的空气混合着树脂清冽的淡香沁人心脾，演出队的每一个演员都被大自然赋予边疆的美景吸引了。大家急不可待地跑出屋子，全然不顾湿滑的山涧小路，欢呼雀跃地上路了。

    到牛孔乡，必须经过一条宽约五米左右的牛孔河，须从一座吊桥上走过。当演出小分队的演员们走到吊桥旁时，大家都被下面的河水和上面的吊桥惊得目瞪口呆。刚才的一场暴雨，使牛孔河水位上涨，咆哮的洪水从上游奔流而下。河上面的吊桥由约3厘米左右粗的钢索拉起，吊桥上面的两边分别拉有几根钢索让过往行人扶着走，钢索下面铺了些木板，但板与板之间空隙较大。

    演出小分队的演员从未走过这样悬的吊桥。看着阳光下晃悠悠的吊桥，大家不免有些心惊胆颤。几个胆大的男演员试着踏上吊桥，扶着上面的钢索慢慢地在桥面上挪步，总算走到了河对岸。站在这边的演员看见他们过去了，胆子似乎也大了起来。你扶着我，我扶着你，小心翼翼地踏上了吊桥……

    “轰隆隆”一声巨响，吊桥的桥墩承受不住压力，突然崩塌了。走在桥上的四名演员瞬间掉进咆哮的洪水中……

    “有人落水了！救人啊！救人啊……”演出小分队演员们声嘶力竭的叫喊声响彻牛孔河上空。

    无论是过去了的还是没有过去的演员，附近田里劳作的村民，乡上的干部职工全然不顾一切朝着河流两岸奔跑，拼尽全力想要救起落水的演员。一个男演员在离吊桥一百米左右的地方找到了。他是被洪水冲撞到靠岸的一块突出的石头上，幸免于难。其余的三名演员，却被洪水卷走了，找到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永远地闭上了眼睛。这三名遇难者分别是：女声独唱演员高美琼，舞蹈女演员周敬谊，器乐男演员韩全国。三人的平均年龄还不到24岁。

    绿春县的各族人民为他们举行了隆重的葬礼，给予他们三人烈士般的待遇。他们安详地躺在烈士陵园里，从此以后边疆的青山绿水永远与他们相伴。

    踏着他们三人走过的脚印，我们继续向前，去完成他们没有完成的夙愿。

    这是一个让人难忘的夜晚。

    附近村寨聚拢而来的近千名父老乡亲，饱含深情地看完了缺席三名演员演出的晚会。观众群中不少人的眼眶湿润了。无数观众涌上舞台，无数双手紧紧握住演出小分队演员的手。一个个染红了的鸡蛋塞满了每个演员的衣兜。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大娘，在两个小姑娘的搀扶下也挤进了人群，两只发抖的手摸摸这个又摸摸另一个演员的手，嘴里叨叨着：“让我多瞧瞧这些好姑娘、好小伙……”灯光下清晰地照出老大娘那张爬满皱纹却和蔼可亲的脸庞。演员们心窝里一热，眼泪止不住扑簌簌地流了下来。

    就在要离开绿春县的那天早晨，演出小分队的全体演员来到墓地向三名演员告别。这片满是苍劲高大松柏的陵园里，仿佛响起他们的歌声，深情并茂的旋律在上空蔓延、飘溢。

    他们没有离开我们。

    （作者原工作单位：红河广播电视台，67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