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秦延安

中秋节要加班，没办法回几百里之外的家，朋友便盛情邀请我去他家过节。在单位吃过晚饭，我们两个人骑着自行车，就出发了。

八月的玉米与人比高，套种的大豆见风便摇响风铃。随着太阳的西沉，大地的暮霭升起，草木的身影也变得高大起来。那被车辙压满的乡村土路，自行车滚上去，便如进入了筛筐，让人骑得战战兢兢。当然，偶尔也会遇到下坡路，我们便顺势将自行车蹬得飞快。那种极速飞车，让我们仿佛回到了少年时代。这种极度张狂的举止，不时引来路人惊愕的目光。

当暮色苍茫时，我们终于站在坐落在山梁上的村子。虽然我们的脚步很轻，但依然惊动了村中警觉的狗儿。一只狂吠，接着便是群吠，使得整个村庄都变得轰动起来。有一只黄狗冲过来，朋友呵斥了一声。那狗认出了熟人，低唔了一声便跑开了。很快，村庄恢复了平静。这是一个只有两排房子二十余户人家的小村子。东山的月亮，已经捻亮灯光出行。那些星星远远近近，让月亮的旅程并不孤单，整个村庄便沐浴在一片月色中。

走到村子尽头的一户门前，随着朋友推门，月光乘虚而进。屋内深处飘来一个妇人的声音：“回来了”。她扬了扬头，注意到朋友身后的我，“来客人了？快进来，洗把脸，这一路辛苦的”。一个穿着对襟蓝布衫的老妇从屋里迎了出来，借着门前的月光，我才看清了她的脸，那是一张饱经沧桑甚至让人有点心痛的榆树皮般的脸，但那脸上洋溢的笑容却让人有种温暖如春的感觉。朋友向我介绍，这是他的母亲。

在老妇的招呼下，我洗了把脸，坐在炕沿上。老妇歉意地说道：“不知你来，家里也没备什么吃的。你先吃点水果，压压饥。我正在烙月饼，一会你多尝几个。”说着，就让儿子给我取自家的核桃、苹果品尝。我只知道，商场里卖的月饼都是用烤箱烤的，没想到还有烙制的月饼。

老妇一边陪着我说话，一边忙着制作月饼。擀制好的面皮，包上用核桃、花生、葵花籽、南瓜子、青红丝、白糖、芝麻等拌成的馅料，再放进木制模子压出花型，一个圆圆的晶白月饼便做成了。烧火，铁锅抹油，做好的月饼一个个放进去。麦秸火轻轻地舔着锅底，老妇不时起身，掀开锅盖，用铲子翻动着。看着那娴熟的动作，和屋里氤氲开的香气，我的口水已在喉间响动。

朋友说，在他们村子，中秋节家家都烙月饼，即使走亲访友送的也是自家烙的月饼。月饼烙的好坏全看主妇手艺，如果水平不行，可能烙糊还不好吃。月光从窗户爬了进来，也许她也在窥探老妇烙月饼的手艺。只见她一丝不苟，不慌不忙，不一会，一块块焦黄香甜的月饼就出锅了。

我知道，朋友从小就没了父亲。在他的人生里，虽然没了太阳照耀，但母亲却如月亮一样伴着他在黑夜中努力向前。学校离家远，为了念书，他每次出门都是头顶星月。而为了供给他念书，母亲经常是披星戴月地劳作。就在这月光照耀下，朋友从村子一直走到了镇上、县上、省上。大学毕业后，他放弃了留在省城的机会，选择了离家近的农机站工作，不仅是为支援家乡建设，更为每一周可以骑着自行车回家看母亲。

已经升到高空的月亮纤白光亮，圆如玉盘，让整个村庄变得通亮。老妇将烙好的月饼装盘端上桌，又炒了两个家常菜让我吃，朋友开了一瓶酒，与我对饮。

大地恬静，天上的月亮如一位慈祥的母亲凝视着熟睡的大地。星星一眨一眨的，如大地的灯火明明灭灭。虽然离乡在外，但是吃着烙制香甜的月饼，感受着朋友的热情招呼，我丝毫没有念家的感觉。从他们身上，我仿佛看到月的轨迹和人生方向。都说月是故乡明，其实，月在异乡也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