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涛
因为读过一本介绍各种小说的读书笔记,大学期间,我在宿舍楼窗下那条街的地摊上认出了《曼侬·雷斯戈》。那是一种纸张粗糙错字连篇的版本,后来才明白是盗版。这次在朋友家里发现了一个正经版本,出版规范,没有看到一个令人如鲠在喉的错字,读来畅快。
这是一部法国浪漫主义书信体小说,写的是18世纪的爱情悲剧。贵族青年格里欧爱上平民出身的曼侬,遭到来自欧父为代表的贵族阶层的阻挠。而曼侬是一个爱慕虚荣贪图享乐的女人,在格里欧陷入经济困顿后几度接受其他有钱人的金钱示爱。最后她在逃离一种悲剧命运(出身,秉性导致)的路途中落入另一个悲剧宿命(作者安排)——因为和格里欧的感情纠葛引发的风波,曼侬被罚流放,格里欧追随而去。流放地总督侄子因觊觎曼侬的美色,决斗中被格里欧重伤。两人逃亡路上,曼侬终于死在了沙漠里。
终止狂热爱情,死亡似乎是最彻底和极端的方法。因此这是当时社会以及作者必然给曼侬安排的归途。格里欧单纯而执着的追求对曼侬是致命的——其实她早已两度背叛(放弃)这段感情而投身金钱。因为作者对曼侬着墨不多,看不出她是否不太相信单薄而幼稚的爱情,因此不如格里欧那样投入。门第观念在扯断这根月老红线时,视平民为草芥——贵族格里欧为爱杀人越狱,经父亲和好友斡旋后即被轻轻放过;“祸水”曼侬则被视为能用目光石化他人的美杜莎,被远远流放待开垦的荒芜美洲。名利场的娇花陷于荒漠必然要枯萎……在封建门第的天平上,平民轻如鸿毛,贵族重过黄金。表面上看,作者同情贵族的立场而为格里欧安排了一个最体面又有情义的台阶,使他正常回归到他原本的族群。现在看来却也是一个最有力的反讽——立此存照——无论当时或千古之后,看书人的评判自由度都是很大的——谁能保证同情票百分百投给格里欧呢?
书中没有烂俗的情感描写,甚至一般小说里惯常对女主角美貌的描写都没有,也没有繁琐的事件或线索。只由主角格里欧以书信的形式向事件的旁观者和施以援手的同情者——“一个贵人”表达感谢并完整讲述了这段爱情悲剧。所用语言是诗意的书面语,有好些哲理性的语句很有意思。格里欧的各种内心独白或对自己疯狂行为的辩解都写得好似堂而皇之的咏叹调;而如B先生追求曼侬时的许诺——“金钱的付给与情意将会成正比例。”这句无耻的话以一种文绉绉的形式奇异地表达出“等价”交换的理性。这算是作者对B先生可能采用的粗俗语汇的改写,却显出此人的虚伪可笑,符合全书的文雅风格,因此读来并不影响读者理解其中讽刺意味。
不少外国小说很喜欢在叙事中插入聱牙费脑的大段评论,类似一种骈文华章,这个故事里没有。我理解为是因为书信体需要一点简朴直白的诚意,也可能是出于写信人对逝者仍抱有的伤痛之情——不便对着读信人过于卖弄辩才或哭诉。读来并不令人头疼。比起堆砌许多概念和引用许多经典,我更喜爱书中这种白描式又有思考的句子,情节和言辞“单薄”“寡淡”的小说能给读的人留下更多想象和思考空间。过多使用典故易使人迷失,分散了注意力也减少了故事本身的魅力。
每次看小说都有万千思绪,但落笔无力无法兼顾所有。书中还另有有意思的地方,但我写来却发现只能攻其一点,不及其余了。
刚好看完,不知哪里传来了打钟声——8点整,书中格里欧仿佛是在一棵树下和读者作了一个简洁却令人低徊的告别:“我哥哥在信上说,他在那儿等我。”这是一个平静而有古韵的结语。这个巧合使现实和虚幻缠绕起来,更使我难以脱身小说的余韵。
重读旧书仿佛重逢旧友,感怀旧谊今时又不同于往日……也许不久的将来,我还会再读一遍这部小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