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末
包饺子、吃饺子,这样的北方年俗在南方是不通行的,至少在我的家乡是这样。
家乡的年味是被香肠、腊肉“熏”出来的,我家也不例外。做香肠真是一件非常讲究又喜庆的事情。辛苦操劳了一整年的农村妇女,会在腊月里的某一天,突然卸下一年的疲惫和风霜,容光焕发。她们天不亮就来到热闹的集市,通常要转完整个肉市,挑选最适合做香肠腊肉的原料——几块红白相间、肥瘦适宜的猪肉,一截看起来纤细短小的猪小肠(经过加工处理),转过身来到香喷喷的干货铺,根据家人的口味,选择适量的调料。母亲总会在老板配置好的基础上加上不少的花椒,我家爱吃麻。
她们背着沉甸甸的收获和新年的欣喜,一路说笑着回村。到了村口,妇女们都急于给家人展示东挑西拣、讨价还价的成果,便各回各家。放下背篓,母亲脸上总是红光一片,那是对新年即将到来的兴奋吧。
匆匆吃过午饭,便是一年中一项最忙碌、浩大工程的开始。按照安排,母亲负责切肉、拌料和腌制猪肉,父亲去后山砍一根竹子,取一节竹筒,我和弟弟则去地里扯一把最青翠鲜嫩的蒜苗。
母亲干活麻利,做香肠和腊肉对她来说都没有难度。制作腊肉,先用炒制过的焦盐均匀揉抹每一块猪肉,完事后放置在大盆里,这是今天要做的。然后就是等待,等过几天盐将肉腌透,再拿出来清洗掉多余的盐分,最后用山坡上现砍的柏树枝熏烤,至色泽焦黄即可。今天要完成的是香肠的制作——母亲先将猪小肠洗得干干净净,留待备用,把猪肉切成大小均匀的薄片,放在盆中,再倒入辣椒面、花椒面和各种香料。这时,母亲用左手按着盆子边缘,右手不停地使劲翻动,将肉和料和匀,再放置一个小时入味。
所有准备工作完成,母亲用一小节小手腕粗细的竹筒将猪小肠撑起,然后通过这个竹筒,把肉一点一点装进肠里。让原本只有头绳般细的小肠撑得满满的,每间隔大约15厘米处打结,直到把所有小肠装满。最后,总会留一点肉,母亲会把这些肉与鲜嫩的蒜苗混合,也刚好够装一竹筒,或许这是我家比别家多出的一个环节。
最让我和弟弟期待和惊喜的就在这里了。有时是在院子边现搭一个简易的灶台,几块红砖就可以完成,将竹筒平放在砖上;有时正巧做晚饭,就将竹筒放在厨房的灶塘里。不管放在哪里,父亲的动作总是郑重又平稳。
这个时候,全家人会围坐在一起观看。父亲小心地照看着火苗,不一会儿,竹筒的一头开始冒出白气,接着就是浓烟和一丝一丝带有麻辣味的肉香。再过一会儿,青蒜苗的香混合进肉香,飘散进人的鼻腔,溢满整个屋子,再飘向厨房外面。我和弟弟此时已经开始吞咽口水,眼睛死死地盯着已有烧痕不再青翠的竹筒,仿佛竹筒里的美味已经盛盘摆在我们面前。
“好了。”父亲此时总是只说两个字,也许跟我们一样,闻着香味没法不吞口水,但是作为大人要顾及面子——少说话就是最好的掩饰。父亲细致地将竹筒划开,再将这道美味一点一点地拨到盘子里,红红的肉片和青葱的蒜苗,笼罩在刚飘散出来的一片热气中,颜色和香味都诱惑着我们。我和弟弟不知道又吞咽了多少次口水,父亲却很淡定很小心,一个蒜苗叶子也不会撒在盘子外面。当然,这个过程我和弟弟绝不会眨一下眼睛,我们用眼睛、鼻子、嘴巴,甚至耳朵,贪婪地吮吸着这一年一次的香味,真香啊,世间至味也不过如此!小孩子喜欢过年,大概就是如此简单吧。
父亲的脸在隔着雾气的对面,模糊渺远,辨不清他在盯着我们看还是笑。我想他也看不清我们的神情,但能读懂我们心里的语言,他总会在这时,给我和弟弟一人夹一块。入口的麻辣清香味瞬间就慰藉了贫瘠渴望的口舌,逼退刚才还疯狂进攻的口水,内心不觉丰盈起来,那是一种来自心灵的踏实、满足、幸福,我心中的新年味,就从这一口竹筒肉开始了。
为了再次尝到那样的味道,在我离开家乡到外地工作的几年,尝试过很多次。我用爸妈寄给我的香肠混合市场上最新鲜的青蒜苗爆炒,不知道是火候、灶具,还是时节,还是其他什么原因,炒出来的菜油腻单调,再也不是当时那个味道。因此,年对于我来说,也不再是什么值得兴奋与期待的事,平平淡淡一天又一天,恍恍惚惚一年又一年。
暮色渐深,灯火璀璨,即将为忙碌的城市点燃热闹的夜生活,一堵门拯救我于喧嚣之后,旁边是早早收拾好的行李,又到一年末,再次查看车票上的时间,今年的新年,会是我记忆中的样子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