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熬夜蹲守直播间抢到的“孤品”，可能是别人丢掉的旧衣。

有网友发帖表示，在短视频平台上看到某“孤品”毛衣直播间里正在展示的毛衣，与其丢在小区回收箱的毛衣一模一样：“因为这件衣服钩到了一个小洞，而且越洗越长我才扔的。”

不少消费者反映，自己在“孤品”直播间买到的衣物很可能是二手衣服：衣物有异味、污渍，有的拉链生锈、有的有缝补痕迹，更有人打开包裹发现“有蟑螂跑出来”。

记者调查发现，“孤品”直播间回收二手衣物早已形成一条完整的灰色产业链。

“孤品”直播间销售火爆

“这件有没有人要？”……成排的衣架上挂满衣物，甚至堆放在地上，几十到几百的在线人数虽不算多，却与主播互动活跃，这是深夜12时的“孤品”直播间。

主播将服装在镜头前进行展示，并催促下单。有时一件抢手的“孤品”会有好几个人表示想买，主播会再次确认评论区最早回复的ID，如果衣架上没写编号，则会由主播贴上带有条形码和三位数编号的贴纸。随后，顾客需要记下衣服的号码再点击对应价格的链接备注编号下单。

一件“孤品”的过款（直播过款是指直播过程中挨个介绍产品，但是一款产品可能就在这场直播里面介绍一次，这就叫过款）速度非常之快，从主播接过衣架到丢到一旁让顾客下单，只需要10秒左右。这类直播间通常标注着“孤品”“清仓”“工厂尾单”“9.9包邮”“默认微瑕”等字样。记者发现，这类“孤品”直播间大多会选择在下午或凌晨进行直播，在线人数从几十到几百不等。

在快速过款、先到先得的直播间氛围下，顾客可能会冲动下单。顾客对到手商品不满意想要退货，则需要经过复杂的流程。有网友表示，自己强行退钱退货完成售后的结果是：被店家拉黑。

“孤品”其实并不孤

一位有服装行业工作经验的直播间工作人员小王（化名）告诉记者，几年前进入公司时，她也曾相信“工厂清仓”“工厂尾货”的说法。

直到因为人手不够，小王被安排去给待上架的衣服打吊牌时，她才发现有些衣服有明显的磨损、起球，有些衣服还有明显的洗衣液、香水、漂白水的气味。在堆货的小仓库，小王发现了满地的“孤品”：床单样的布料包裹着几十件衣物四处堆叠，一个打开的包裹里五颜六色各式各样的毛衣散落。这些毛衣经过简单的熨烫、剔除毛球后，就会挂上衣架，加上批发来的几分钱一个的吊牌，就能成为直播间里抢手的“孤品毛衣”。

那么主播口中的“原单”“尾单”“孤品”到底是什么？

根据客人的订单，服装工厂通常会多生产一定数量的服装，以保证提供足够数量的合格产品。交付完成后，这些质检不合格及其他剩余货品就被称为“原单”或“尾单”。

“孤品”则主要是指在数量上比较稀少的服装，每个款式只有一两件。在前文所提到的这类直播间中，主播都表示自己所销售的“孤品”都来源于工厂“样单”“原单”“尾单”“尾货”。

据多位业内人士介绍，“样单”“原单”“尾单”“存货”通常都有一定数量，“基本上不会只有一件”，而二手回收衣物“只有一件”，且大多“有穿过的痕迹”。

“孤品”从何而来

在西南某地区，3年前开始接触“孤品”直播的秦女士（化名）透露，旧衣回收再售的产业链最早在广州地区出现，疫情期间不少地区的“回收—分拣—直播”产业链得到了快速发展。

据其回忆，在早期西南某地区的旧衣回收中，上门回收的商家对旧衣来者不拒，以每斤0.3元到0.8元的回收价统一称重回收，再以每吨几百元的价格打包交由二手服装回收分拣厂。

之后，一些“孤品”直播间开始向本地的旧衣回收站进货，直播商家自行挑选回收旧衣，每件衣服不分季节款式、品相新旧，不到5元钱就可以拿到一件羽绒服。有些上门回收的商家发现直接回收再销售的利润更加丰厚，便开始自行完成分拣环节。有些人会专门去高档小区回收二手服装，因为“会包含一些很好的衣服，而且没怎么穿过”。

经介绍，记者联系到广州一家有多年从业经验的分拣厂，对方表示出口和国内的生意都在做，也接受小区回收箱回收的衣物，但“要收就收几十吨”。在淘宝App及抖音App上，记者发现了广东、浙江、河南等地的许多“孤品”直播货源批发厂家。有厂家销售人员向记者介绍，他们的货品分类细、等级多，从600元每吨（折合每件不到1元）、3000元每吨，到20元每件（风衣、羊羔绒外套的单一品种等），应有尽有。“我们的客户也是做直播，也长期拿我们的货。”销售人员说。也有厂家表示，只做工厂货和商场撤柜货，每件批发价在十几元到几十元不等。

“孤品”直播间利润有多大

借助回收旧衣，“孤品”直播间的利润甚至比真正的工厂清仓还高。

秦女士告诉记者，一件进价30元的旧羊毛大衣，在直播间里可以卖到300元。秦女士在回收站进货直播的朋友就曾展示其抖音直播后台数据截图，每天的流水达万元。“正儿八经老老实实卖尾货的人，都干不过这些卖二手货的。”秦女士说。

小王也给记者算了一笔账：一件毛衣进价3元，运费3元，主播提成1元，再减去其他各种成本，即使是老板偶尔放出9.9元/件的“亏本福利价”也不会亏本。其他时候卖19.9元/件、29.9元/件，利润更高。小王工作的直播间平均每天直播两场，每场直播2到4个小时，通常最后一场结束已是凌晨。直播间在线人数稳定在100人上下，每天至少能卖出两百件。

在知道货物来源后，小王发货时都会仔细检查，看到污渍严重、破烂的衣服，她还会悄悄用自己的手机打电话给顾客让他们退货。她觉得良心过不去：“因为真的太恶心了……我自己都不想干了，就提了辞职。”

二手衣冒充“孤品”可能构成欺诈

近年来，从小区旧衣回收冒充慈善捐赠，到二手衣物回收产业建设，有关旧衣回收的讨论不时出现。从相关新闻报道及线上回收平台公开的旧衣去向来看，主要分3类：捐赠给欠发达地区、出口、作为原料进行加工再造。

中国旧货业协会衣服延用工作委员会秘书长杨膺鸿表示，协会已经注意到二手衣服回收再售卖的复杂情况，导致目前二手服装市场“乱象丛生、恶性竞争”的原因在于其流通确实存在着诸多问题，“比如二手服装溯源困难、处理过程难透明、售后责任难划分、监管部门的监管依据缺失。”

河南泽槿律师事务所主任付建表示，二手衣服如果被当作“孤品”售卖给消费者，可能构成欺诈行为，并且消费者可以主张赔偿。

文图据红星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