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年前，5岁的刘小海为逃离经常酗酒的父亲，独自离家出走。等他再想坐上班车回家时，却已认不清回家的路。后来，他被陌生人骗到了辽宁，逃出后一路漂泊，途经安徽、湖南、福建，被骗到了河南，再次逃出。兜兜转转多年后，他来到了昆明，工作、结婚、生子。

一路走来，他颠沛流离，靠捡拾或乞讨食物来充饥，也得到了很多好心人的帮助。虽然生活十分不易，但他始终坚定一个信念：活着，寻亲。无奈于模糊碎片化的记忆，他到昆明后，寻亲之路暂时搁浅。后在志愿者和相关部门的帮助下，他终于找到了母亲和妹妹，时隔34年再次吃上了母亲做的饭。

迟来的拥抱

3月2日一早，刘小海带着妻子和一双儿女来到在昆明的认亲现场，坐在会场的第一排，默默等待着。每当侧门有人进来，刘小海都会微微侧身向门口看一眼。

会场附近的一个房间里，李恒琼紧盯着直播间里的儿子刘小海，说“我现在就想抱抱他”。

上午9时50分，即将与母亲见面，刘小海的手心渗出汗珠。走到认亲会场门口，李恒琼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大门打开，李恒琼在女儿的搀扶下走进会场。看到儿子，李恒琼加快了脚步，刘小海见后快步向她走来。随后，两人紧紧相拥，泪水夺眶而出。

片刻后，李恒琼抬起头，轻抚儿子的脸庞，将他脸上的泪水拭去。

“模样没变，声音也没变，还是那么温柔，多可爱的孩子啊。”李恒琼向儿子说道，他1984年出生，属鼠。

刘小海轻轻拍着母亲的背，稍许沉默后，说道：“不怕不怕，以后有儿子在。”他望着母亲的眼睛说，她的样子，依然如记忆中那么漂亮。

艰难地漂泊

幼时，刘小海的父母离婚，妹妹由母亲照顾，他则跟随父亲生活。在他的记忆中，父母离婚后，他与母亲只见过3次。

父亲在离异后常常酗酒，喝多了便冲着小海发脾气。一次，趁父亲不在家，小海跑出家去，坐上一辆大巴。此时的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一心只想逃离这个令人倍感压抑的家。未承想，转乘第二辆大巴时，他却找不到回家的路，顿时就后悔了。

上上下下四五趟大巴，又辗转步行，小海从家乡普洱景东一路来到了昆明。“我那时才六七岁，只记得家在大麦地村，但不知道大麦地村在哪里。”

在陌生的城市里，小海无依无靠，只得以乞讨为生。

后来，一个中年大叔告诉小海，带他去找爸爸妈妈。他信了。

中年大叔把小海交给一对陌生男女后，便离开了。而小海被他们带到辽宁，卖给了一对老夫妇。小海一心只想回家，从老夫妇家中跑出，一路流浪，途经安徽、湖南、福建。

在福建时，小海认识了一个比他大两三岁的哥哥，对方叫他跟着一起出去找点事做。这一次，小海又信了。

这个哥哥把小海带到河南，给了河南的一对夫妻。刘小海，就是他们给取的名字。“养父母对我不错，但我还是想回家。”于是，小海从养父母家中跑出，继续流浪。

漂泊途中，小海靠捡拾或乞讨食物来充饥。面对饥寒交迫的日子，他脑海中只有一个信念：活着，寻亲。

当然，小海也遇到过很多好心人。他们给他食物和钱，这些点滴的温暖犹如黑暗中引路的萤火虫，引导着他在困境中保持一颗向善的心。

十一二岁时，小海能做一些简单的活计，便靠着微薄的收入养活自己。有的老板知道了他的遭遇后，对他照顾有加。

在昆明扎根

“我一直都知道我是云南人，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来。看到其他娃娃都有父母的陪伴，我就觉得孤苦。”13岁时，在外流浪了六七年的小海对家乡、对母亲异常思念，便下定决心要回到云南寻亲。兜兜转转四五年过去，18岁时，小海回到了昆明。

小海知道，此时自己离家乡又近了一步。可当再次踏上寻亲之旅时，他却迷茫了，不知应该从何做起。无奈之下，他只能先安顿下来，在昆明火车站附近卖一些小吃。几年下来，刘小海在昆明结识了一些朋友。朋友了解到他的经历后，热心地帮他打探消息。小海根据大家提供的线索，前往保山、临沧等地，想找到记忆中的家。

2005年，小海与常来店里的王玉兰相识。后来他们渐生情愫，结为夫妻。此后，犹如漂泊的浮萍生出了根，摸黑前行的小海被一束光照亮了。

“归属感，她让我拥有了归属感。”刘小海说，“以前逢年过节，我都是一个人，偶尔有工友照顾陪伴，但始终是孤单的。成家后，我可以和家人一起过年了。”自此以后，城市的万家灯火中，终于有一盏是属于自己的。

对于小海的种种经历，王玉兰心疼不已。

如今，他们的儿女已经上学。“大儿子，性格内敛；小女儿，活泼可爱。”王玉兰高兴地说。在刘小海儿子的记忆里，在他小的时候，爸爸对他有些凶。“儿子小时候太爱玩，和小伙伴一跑远，他爸爸就很担心，担心他走丢。不过小时候调皮，长大后却懂事了很多。”王玉兰说。

他们帮寻亲

2015年，刘小海请朋友帮忙将自己的信息登记在“宝贝回家”（一个公益性寻人的网站）上。后来，志愿者们一边与刘小海沟通联系收集信息，一边协调解决他的户籍问题。

2018年，在志愿者的帮助下，刘小海落实了户口，有了身份证，结束了28年的“黑户”身份。刘小海说，刚拿到身份证时，他开心了好几天，好像终于确认了自己是谁，可以与妻子领取结婚证，可以给孩子上户口，可以出去找工作，回归到正常生活。

寻亲之路，志愿者们陪刘小海走了9年。刘小海离家出走时，年龄太小，记忆有些混乱。志愿者“左手找右手”将刘小海的信息整理好后，与其他志愿者一同提炼出几个关键信息：父亲叫师振强（音），喜欢喝酒，因为这个原因，母亲带着妹妹离开家；家乡种有烤烟、橡胶树，有芒果和柚子；家乡有一种食物，是把猪血和半干萝卜条混合在一起装进猪肠子；县城有水库，村子特别小……

志愿者“与光同尘”向记者介绍，根据线索，他们排查过云南大理、昆明、德宏、昭通、香格里拉、临沧，甚至江西上饶、四川宜宾。因为刘小海的记忆里有水库，志愿者将刘小海丢失那年前后水库建设的资料翻了个遍。

直到2024年1月，志愿者们终于比对到，普洱市景东县锦屏镇十分符合刘小海的描述，当地的地图显示有大麦地村，确实如刘小海所说，离县城不远，且能看到地图标示中，村里只有零星的几间房屋，也符合刘小海关于村里住户少的记忆。唯一缺少的，是刘小海所说的距离县城不远的水库。

志愿者迅速与景东县救助站取得联系。景东县救助站排查多日后了解到，新民村大麦地组有一户施姓村民，曾经丢失一个儿子。几经辗转，志愿者与救助站工作人员找到了疑似刘小海母亲的李恒琼。经过信息比对，李恒琼与刘小海为母子关系的可能性极高。2月23日，经鉴定，刘小海与李恒琼DNA比对成功。

2月28日，在得知志愿者帮助自己寻到母亲的消息后，刘小海激动得睡不着觉。

认亲前准备

“告诉你一个惊天动地的好消息！”得知儿子消息的那天，李恒琼在与女儿叶富慧的通话中，激动地说。

叶富慧回忆，母亲给她打那通电话时，志愿者和其他工作人员正在和她比对信息。而那时李恒琼就坚定地认为，刘小海就是她失踪多年的儿子“施林学”。

李恒琼说，儿子施林学具体是什么时候丢的、怎么丢的，她并不知道。当年她和丈夫离婚，带走了当时3岁多的女儿，改嫁后便搬到另一个村子。过了很久，李恒琼在街上见到前夫，才知道儿子失踪了。那时通信不便，也没有孩子的照片，李恒琼没有办法，不知道从何找起。

叶富慧告诉记者：“认亲仪式前，母亲曾说，这三十几年她亏欠哥哥的太多了，都不知道以后要怎么弥补。”

李恒琼回忆，DNA比对成功后，全家人都高兴极了。来昆明认亲前，很多亲戚朋友知道了消息，带着吃的用的来到家里，让她们母女一并带给刘小海。“送的东西实在太多，我们想了想，只把他小时候吃过的糕点、食物带了上来。”李恒琼说。

认亲前的几天，李恒琼一直在为见儿子作准备。叶富慧说，光见面的时候穿什么衣服，李恒琼就纠结了很久，“妈妈说不知道穿啥好，我说没事，你挑你喜欢的就行，哥哥肯定觉得你穿啥都好看。”最后李恒琼决定：“那我穿一件红色的吧！”

认亲当天，早上7时，李恒琼就开始做饭，打算带到会场给儿子。米饭上放了从家里带来的腊肉和香肠，是刘小海记忆里的食物。李恒琼还煮了鸡汤，是她自己养的土鸡，出发当天炖好带来的。时隔34年，刘小海终于再次吃上了母亲做的饭。

对于以后的生活，李恒琼说，“儿子过得好就行。”

统筹 熊波 杨茜 本报记者 龚楚童 费丹艺 文 周明佳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