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学鹏
那年夏天,我到西部太行山区的一个林场采风。神秘的林场对我充满吸引力,听说林场还住着一位传奇的守山老人,人称:老林。我决定去采访他。
来到约定地点,我一下子就被漫山遍野郁郁葱葱的山林震撼到了。
在三间木制小房子前,我见到了老林,他满脸皱纹,又黑又瘦,但精神矍铄。老林泡上绿茶,开始慢慢讲述他当年曲折、辉煌的经历。
“这里叫沙河沟,但严重缺水,到处光秃秃的,土沙满天飞,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山里女娃往外嫁,山里男娃难娶妻。到上世纪八十年代,村里人搬走了大半。”说着话,老林满脸无奈,长长地叹了口气。
“1985年夏天,我在河南一个工地上打工时,发现附近山沟里有个林场,一棵棵梧桐树遮天蔽日,又粗又壮。再想想自己的家乡,我越想越气,越想越窝火,就向护林人打听树咋种、咋管理。回到住地,我就琢磨:为啥人家的荒山能栽成树,俺家乡咋就栽不活树?为啥没人敢试试?有了这个念头后,俺卷起铺盖回了家。”说到这儿,老林两眼放出光彩,挺了挺腰杆。
“我想上山栽树的事儿给家人说了之后,一家人都说我是瞎折腾,村里人也戳我的脊梁骨。”老林说。这时,他的老伴说:“俺家老头子认死理,爱钻牛角尖,只要自己认准了的事,八头牛也拉不回来。”
老林说:“俺家这口子刀子嘴,豆腐心,要不是她的支持,我也栽不成树。”老林又说:“万事开头难,栽树离不开钱,没有钱,只能借。借了东家借西家,亲朋邻居都借遍,还是不够。俺全家就嘴里省、肚里攒。开始栽树的那几年,俺全家一年四季吃粗粮,过年也没吃过肉,大人小孩没穿过新衣服。”
老林说到这儿,眼圈开始发红,泪眼婆娑。
“栽树太难了,在山上刨树坑,一镢头下去,一缕子白烟,土地又干又硬。就是这样,我每天在山上干十多个钟头,早出晚归,有时还睡在山上,夏天蚊子咬得睡不着,冬天冷得受不了……现在想起来,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挺过来的。”老林说完喝了一口绿茶,眼里湿湿的。
“最难搞的还是水,水从哪里来?这里没有地下水,水比油还珍贵,要浇树就必须到外面去挑。离这里五里地有一眼井,我每天来回挑水、拉水,一天到晚累得腰酸背疼,回到家里倒头就睡,梦里都在说,再也不上山了。可是天一亮,太阳一出,想起山上的树苗都在张着嘴要水喝,我还得去弄水。”说着话,老林伸出手,让我看他手掌上、肩膀上留下的老茧。
我说:“老林,你真行,真厉害,我现在很想看看你栽的树。”
“走,走,走!”一提起树,老林来了精神。
在狭窄的山道上,老林健步如飞,一点不像70多岁的人。山道虽然窄,但比较平坦,老林说:“这是为了上山方便,我修的路,方便自己,也方便他人。”
我们站在一个高地上,放眼望去,绿树成排,生机盎然,苍翠欲滴。成群的蓝喜鹊、白头翁在林子中穿梭,一对对黄鹂扑腾着翅膀,听着声声鸟鸣,感受山野清风,令人心旷神怡。
“这一百多亩地,以前全是荒山秃岭。现在好了,有了树的滋养,土里能种庄稼了。”说着话,看着树,望着庄稼,老林眼里满是幸福和自豪。
“村里人见我栽树尝到了甜头,也想跟着我干。我是来者不拒,全力支持。现在我的自留山地早就种完了,这几年干的都是别人的地,但最后,都是子孙后代的,都是国家的。”老林笑着望着树,像望着自己的孩子。
“现在国家政策好,大力扶持植树造林,打了好多机井,水的问题是解决了。我现在是种林守山护林,防火防盗防破坏,一辈子离不开树林了。”老林又说:“人一辈子,短短几十年,如果只想着吃喝玩乐,等老了,回头想想,啥东西也没给儿孙留下,那不白活了?”
“燕赵多有慷慨悲歌之士”,回去的路上,我想起这句古文。老林就是其中的佼佼者。他用自己坚强的意志、顽强的毅力,为后人留下一片绿水青山。
老林名叫林青山,20岁参军入伍,在祖国的西北荒漠边陲巡逻站岗十多年,对绿色有特别的感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