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版:春 晓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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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事

“井拔凉”浸润的夏天

□ 米丽宏

盛夏时节,阳光炙烤,地面温度越来越高:草木庄稼恹恹打卷儿,青石烫得令人跳脚,河水也温吞吞的,没了凉气儿。

在那没空调没冰箱、鲜见老冰棍的年代,夏日清凉多么难寻啊。半夜风、连阴雨、黎明露水,算是吧,但它们都不及深井里打上来的“井拔凉”来得可心。

所以往昔村里人评判是否凉快,爱以“井拔凉”为标准。又热又渴又累时,一碗井水咕噜噜喝下,解暑,解渴,又过瘾!你真的能觉察一股清凉在身体内行进的路径:从喉咙一路向下,直达肺腑,进而渗透全身毛孔。“嗦”地起个寒战,清凉降临。那感觉,怎一个“爽”字了得?

“井拔凉”,是村里孩子最好的冷饮。每每一身大汗跑回家,大都是先到水瓮前,揭开枣木瓮盖儿,俯身弯腰捉住水上漂的葫芦瓢,舀半瓢水,咕咚、咕咚,小牛一样喝下去。有那么一丝甜,有那么一点凉,还有那么一种葫芦瓢的植物清香。

我喜欢跟着娘去井台打水,看一桶水在辘轳“吱哟、吱哟”的搅动中,缓缓从井深处升上来——铁皮桶被浸得湿漉漉的,还带上来一团来自大地深处的清新水汽。井水在桶,亮亮晃晃、盈盈欲溢,连眼睛都能感受到几分凉意。

村子里水井不少,巷口路边,隔不远就能看见一围石井台。井边一般都有树,绿伞如盖。开花时节,花香清新、花影朦胧,更衬出井台的古老。

井台边每天都很热闹,笑语问候,桶声叮当,“吱吱呀呀”的水担声一路吟唱。男人们在这里纳凉歇息、聊天议事;女人们在这里洗衣洗菜、谈论家长里短,欢声笑语;孩子们戏水、玩闹,不亦乐乎;过路的外乡人也爱在井台边停停脚,喝一口井水;下田归来的人,倾桶一歪,倒出井水洗把脸,再冲冲脚上的泥巴……

取水高峰期过去,以水井为中心辐射出一条条水迹泼洒的“毛毛道儿”,伸向各家各户,那是一幅真实的市井图啊。

夏天吃面条,最美是井水里过一遍。熟面条经冷水一激,忽地一缩,不黏了,不烫了,更加滑溜筋道了,爽爽利利、温和适口;这样一碗“过水面”,浇点儿啥卤都是美美的。尤其是将黄瓜切丝,蒜末麻油一调,腌制后加入凉白开,撒一点油炸芝麻、花生碎……

端午节后,家里一时吃不完的粽子,装在荆篮里,系入井深处冰着。恒常低温的水井,像冰箱一样保鲜。家里买来西瓜,汲新鲜井水泡上,一顿饭工夫,西瓜便添了凉气,沙沙绵绵,如糖如霜,似乎还添了几分甘甜。将瓜尖儿含吮口中的那一刻,哦呀!那真是炎炎伏暑的人间天堂!

拔凉的井水,烧出了茶炊饭香,也灌出了满园青绿。菜园因井水的浇灌,从芽到茎、从花到果,蓬勃水灵一片生机。

我家的三分小菜园,距离皂角树下的老井很近,但沿着弯弯曲曲的渠沟入园,水路却拉长了3倍。我爹浇园,总选在午饭后的正午时分。爹摇辘轳,娘守菜畦,我看护弟弟妹妹。我常常带着他们,一字排开看我爹摇辘轳。爹站在井边,轻扶辘轳,让它哗啦啦旋转着,绳子上的水桶一直落入了井深处。爹将井绳一摆,咣当打一斗水,又摇动辘轳,吱咛吱咛绞上来。手一揽,水桶着地;脚一蹬,水桶一歪。清凉的井水哗地涌出。它们在青石板上鼓起筋肉,状似绳索,伸向了青草杂花儿的渠沟,再缓缓爬进菜畦。

我还喜欢“井拔凉”那清凉一“激”。清晨揉着眼走出卧房,扑面而来的是滚滚热浪。去梨树下水盆边,掬一捧水扑脸上,“哗”,身心一激灵。井水相亲那一瞬,停留于身体内的朦胧睡意,被轻轻冲去。一个新的日子苏醒了,鲜活了,有了希望的水光。

“井拔凉”,这活泼的泉,这清新的水!它自带的温度,不与外界气温攀高低。心如井水澄澈平稳,日子便井然有序,生活便日月恒常。

在“井拔凉”给予的人生启示里,我挥挥手走向生命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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