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蒋卫恒
七月里,农民们种下的水稻已有一尺高,壮实得不时会东摇西晃。
每到傍晚,夕阳西下,田野里便蛙鸣四起。暑热下,出来透气和找食的小泥鳅布满在水田里。如果是在儿时,我早已经按捺不住,提着小水桶,和小伙伴们一起到田边“斩泥鳅”了。
“斩泥鳅”是我们故乡的土语,就是捕捉泥鳅的一种方式。那时捕捉工具稀少,儿时制作的“泥鳅斩子”非常特别。首先用一柄去毛的废弃牙刷,买来十数根寸长的钢针,用钳子夹着将针鼻在火里烧红后,嵌入牙刷的横断面,整齐排列好,再将牙刷的手柄绑在一截竹竿上,便大功告成。
我的故乡地处江淮流域,河沟纵横,适宜水稻种植。早年生产队为多打粮食,一年多采用双季种植,俗称早稻和晚稻。每年一开春,春节的节日氛围刚刚褪去,农民们便牵着牛,扛着爬犁来到田里,开始耙田,为育种作准备。此时,我们这帮孩子就开始“斩泥鳅”了,但大规模“斩泥鳅”得等到夏天。
小时候,夏季的白天,活动是丰富多彩的。每到夜晚,在煤油灯下,或躺在纳凉的凉床上,情绪总是寂寞的,去田野打野味却是个不错的选择。在那食材较为匮乏的时代,红烧泥鳅已算是一道餐桌上的美味。
第一次“斩泥鳅”是父亲带着我。我眼睛好,负责打手电筒照明,一旦发现从泥土里钻出来的泥鳅时,父亲总会非常精准地挥动长竿,将泥鳅从水里快速“斩”起,然后再快捷地放到小桶里。
盛夏傍晚,落日余晖总不愿早早退去。在耐心等待后,当天上出现繁星点点,此时的田野里定会星光闪闪,那是人们在“斩泥鳅”呢。
他们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人人都拿着相同的“装备”,小心翼翼地穿梭在这纵横细长的田埂上,相遇时只是悄悄地礼让,只怕惊动那水中的“美味”。蛙鸣声为我们伴奏,蚊虫在手电的光柱前来来回回,水田里散发的泥土气,和着稻苗的清香,飘荡在这繁星夜空下,仿佛是场音乐会,蛙鸣是最响的节拍,芳香是最好的饮料,如闻吟诵,如饮甘醇。
“啊呀!”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呼,不知是谁又不小心滑倒在水田里。当夜色越发深沉时,我早已没有来时的欢快了。此时露水已重,蛙鸣显得稀疏许多,手电筒的光照也越发暗淡了。水桶里不时传来“啪啪”声响,这些泥鳅依然活力十足。希望它们发出更大些响声,说明今晚的收获还是颇丰的。当满身泥泞的我们归来时,只要是水桶里盛满泥鳅,父母是不会责备的,有时也会奖励一块西瓜,或一块糕点,催促着我们快点吃完,早点睡觉。
曾经的童趣多少含有生活的艰辛,只是儿时的我们,用快乐融化了这生活的不易。如今又到盛夏,当晚霞在眼前隐去,依然能看到久违的繁星点点,依然能听到蛙鸣阵阵,可那提桶“斩泥鳅”的冲动却没有了,仿佛是非常久远的事,悠悠然地在眼前飘过。只是我们在这盛夏的繁星下,坐在窗前,一边品茗,一边陶醉在自己的故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