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亦农
夏至过后,天气日趋炎热。晨练罢,我顺便逛早市,新鲜的无花果赫然闯入眼帘。还是去年的位置、去年的老人,一晃又一个春秋,老人依旧黢黑、瘦骨嶙峋、眉眼爽朗,似乎没大变化。面前几个木制托盘盛着无花果,整整齐齐排放得如接受检阅一般。路遇故人,倍感亲切,我兴趣盎然蹲在老人摊前。
“多少钱一斤?”“15,和去年一样。”“我知道去年也这价。”老人立马高兴起来:“今年比去年的个儿大。你到超市看比这贵多了。都是自家树上结的,好着呢。”老人像在满意地夸耀自己的孩子,一句“好着呢”透出他的十足自信和内心从容。相信老人不妄言,超市瓜果必然加了运输费、柜台费、包装费,甚至宣传广告费,不昂贵都说不过去。
水果中我对无花果偏爱有加,是因它早早出现在我的童年里,在极度贫困乏味中给了我稚嫩味蕾意外惊喜。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在偏远寂寥的乡下,水果是地道的奢侈品,食不果腹的村民没有余钱没有机会恐怕也没有心情享受。五谷为养,五果为助,五畜为益,五菜为充……2000多年前先祖就明白的道理,然而在其后食不果腹的漫漫岁月里,何谈养、助、益、充?
水萍家的无花果成熟了。嘎吱吱,推开虚掩的窄木院门,右首就是异味扑鼻的猪圈。至少有一头脏兮兮的老母猪正四肢杵在烂泥里哼哼讨食,两三只大鹅、数只扁嘴鸭各顾各地专注觅食。猪、鸭、鹅以及在院里自由踱步的鸡待久了,基本能和平相处。我其实有些怕昂首挺胸的大鹅,若没有猪圈低矮土墙和七扭八歪的木栅栏阻拦,它们会争先恐后明目张胆威胁我……有了这些散漫的鸡、鸭、鹅、猪此起彼伏的奏鸣,倒显得庭院里六畜兴旺、欣欣向荣。
和我家几无立足之地的厨房相比,水萍家厨房的宽敞高大令人惊诧。长年烟熏火燎,黑漆漆的土坯墙已辨不出原本姜黄的土色。厨房里面尽是堆积如山的柴火,保证一年四季灶锅下的能源供应。入门靠山墙摆放的榆木案板异常宽大,竖起的擀面杖比我还高,这与身高马大的大娘颇般配。一家七八口人,没一定体力想做顿大锅饭都难。
厨房门口左首有个两平米见方的水坑。水畔植着一株碗口粗的无花果树,树身并不高大,树冠却茂密高耸,像矮腿儿长腰身的巨人从小院探出大脑袋,超越厨房和正房的屋顶努力向外东张西望。我一度认为水萍家这棵无花果树是世界上唯一的一棵,我在村里没见过第二棵。它就像辽阔大地上的孤独一枝。
无花果叶子与洋槐、楝树小而浑圆的叶子不同,它大得足以盖住我整张脸。阳光几乎无法穿透,投下密密匝匝斑驳的光影。夏日里站在无花果树你挤我挨的枝叶下,仿佛置身热带森林,目之所及,影影绰绰,阴凉惬意不言而喻。
无花果成熟的时节,也是我频繁光顾水萍家小院之时。我打着来找水萍玩耍的幌子,目光不由自主锁定无花果树,搜寻那些七上八下吊挂着的鸡蛋大小的无花果,它们披着紫红色外衣,站立枝头,炫目地等待着我。对于没零食可挑的乡下孩子,能吃到的水果实在有限,包括外婆家核桃树上的核桃、柿子树上的柿子,爸爸偶尔从兵工厂带回来的苹果、香蕉。除此之外就是水萍家的无花果,它的诱惑无人能抵挡。我已记不清自己用什么借口顺理成章爬上树杈,再顺势攀援两步,背依树枝,一手扶着树杈,伸出另一只手摘取。无花果充分满足我的味蕾,软甜爽口、清心润肺,幸福的滋味不过如此吧。
水萍一家人都很友善,即使我未经允许贸然上树采摘,也不必担心会有人对我吹胡子瞪眼。水萍仰脖儿站在树下,大伯笑眯眯站在堂屋门口,大娘扎着围裙从厨房出来看热闹。我众星捧月般一枚一枚采摘无花果,采摘我童年无法言说的幸福和快乐。
站在无花果树上的我,无意中站成自己人生一道和煦的风景……现在想来之所以难忘无花果,除了它的甘甜美味,更有那份原始淳朴、现代都市日益稀缺的邻里之情。时光易逝,那些无私的爱犹如太阳的光辉,历久弥新,愈加温暖有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