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因 杨春林
光绪初年,内忧外患似乎稍有缓解。也许朝廷会在这可以松口气的当口,认认真真招揽一批人才,为已有飘摇之势的社稷集聚一批忠诚匡扶之士。在这种猜度或者预判的驱使下,读书人纷纷进京赶考,以实现自己的鸿鹄之志。
光绪三年(1877年)的会试刚刚放榜,京师但凡烟火繁华地、欢声笑语楼,总有不少金榜题名之人在相邀同庆,交杯换盏时的豪言壮语激情迸溅,暗淡的时局似乎显露出一点微弱的希望之光。
在高谈阔论之余,这些幸运者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到书画店走走看看。一时间,琉璃厂等书画街人来人往,热闹得不同以往。然而,与这人气爆棚的景象形成鲜明对比的,却是一家门扉紧闭的小店,甚至连它素常高高悬挂的那块匾额也形销影遁了,使得它在浮光耀金的招牌琳琅满目的街面上,分外黯然。有不知内情的人经过,就不免驻足猜测、议论一番,而那些知晓一些究竟的人往往会忍不住搭上话头:“这可是‘书画船’啊!可惜!可惜!南滇的张再谨先生,才30多岁,人品敦厚,学问不凡,写得一手好字,画也好。他的画,学的可是黄瘿瓢啊!”说话的人顿了顿,环视一下四周,摇摇头,叹口气,用折扇拍拍掌心:“可惜!考了两次,都没中,你说这进士的门是怎么开的……”他又叹口气,然后若有所思地说:“也许是时不遂高人愿吧,一如黄瘿瓢啊……”
金榜失意
会试之后,落榜者如散落的尘埃,大多涌出京师回乡去了。“书画船”的店主张再谨也不例外。他的家乡剑川不仅远在南滇,还在南滇之西北。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金榜失意,乡关迢遥,迎接他的是走不完的坎坷,理不清的愁烦。
有时在沿途客栈,遇到可以多说几句话的店主或房客,喝过几杯酒后,张再谨不免就来了兴致:让店主磨出墨来,挥毫作几幅书画。墨酣意满,笔走龙蛇,观者无不叫好。也有早闻张先生名头的人发问:先生少小即擅书画,又在京师作画两年,声名不俗,何以自弃于神京?不如回京,重操艺事,或可有非凡际遇?听了这样的问话,张再谨总是一声长叹,搁下毛笔,背手踱到窗前,无言默对窗外残阳,顾不得风拂案几,吹出一纸漫漶。
良久,张再谨一笑,轻轻说道:“书画船啊书画船,既然不能直挂云帆济沧海,也只好且寻归宿到桥头了。”停了一会儿,微微叹口气,他又缓缓自语:“桥头?何处是桥头?……这般也好!从今后,船帆但泊水墨中,桥头不往心外寻。”本来,张再谨在京师以书画应付生计,目的在考取功名,以酬经世治国之志。不料科举不顺,书画艺事却反而略有所成……孔老夫子早就有言:“君子志于道……游于艺。”如今,“志于道”受挫,“游于艺”却有意外之成功。以后的路该怎么走呢?他苦笑着接受了命运的安排。是的,这次会试后,张再谨再没有参加过科举考试,以“光绪元年举人”这个功名终其一生。
年少成名
在漫长的回乡路上,在似乎没有个尽头的舟车劳顿中,张再谨时常想起一些少儿时往事。
他的父亲张复吉担任过河北正定县令,他就是在正定出生的,故而字“定生”。他3岁时,父亲不幸去世。母亲李氏不仅知书识礼,还颇有定见,亦能吃苦。其竟带着年幼的张再谨和他的胞兄,千里跋涉返籍剑川。
从京师到老家,山一程,水一程,风雨再一程。可以想象,除了艰辛,带着两个幼儿的年轻母亲,一路还要遭受多少猜疑,隐忍多少简慢与轻侮。这些,都在张再谨幼小的心灵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印痕,为他的性格增添了一份坚韧。母亲虽然是妇道人家,却熟读唐诗,而且对宋代大儒朱熹详尽注解的《四书》等也很有领悟。在这一路上,母亲的耳提面命,使张再谨迈出了开启心智的最初步履。
回到剑川,日子虽然过得艰难,母亲却想尽办法,让孩子投师于当地声名昭彰的文士门下,以保障其具有良好的教育条件。张再谨从小天资聪敏,努力上进,成绩出众。
到了16岁,厄运降临他们家中,一场大火,把一个本来就不宽裕的家烧得更加贫穷。劫难过后,日子苦不堪言,李氏百般操劳维持家中生计,竭力不耽误孩子读书。张再谨眼睁睁看着曾是大家名媛的母亲,面带尘灰烟火色,多少青丝变白发,更是恨不得一日读尽圣贤书,早日蟾宫折桂枝……
就在这段时间,张再谨的声名逐渐传播开来了,这不仅因为他的饱读诗书,更因为他出色的书画技艺。
张再谨自幼酷爱书画。一有空闲,就拿木炭在地上临摹家藏古典小说绣像,正反两面都画熟以后,就试着自创侧面的绣像,慢慢地就做到形神兼备了。他见画就临摹,并且热爱实物写生,经常依物照景用鹤庆白绵纸描绘,积累画稿上百,内容多系民族风情,选材精到,做到了画人物、山水、花鸟都触笔传神,风格独具。
承袭黄慎画风
当时,清中期活跃于扬州地区的书画家群体“扬州八怪”的影响已抵达剑川。张再谨甘当“八怪”之一黄慎的门庭“走狗”,一门心思学习他注重真实,从民间生活中取材,表现底层人物的现实生活场景以寄寓自己的深切同情,不回避社会的阴暗面并对之加以揭露的艺术风格。
黄慎号瘿瓢,福建宁化人。生于清康熙二十六年(1687年)。幼丧父,靠卖画维持生计、奉养母亲。他从青少年时代开始就多次到扬州卖画。每每寄身于寺庙,白天作画、卖画,夜里就在佛光明灯下读书。康熙五十八年(1719年),他32岁时又到扬州卖画,和以往不同的是,这次他的画大受欢迎,从此名声彰显。雍正五年(1727年)因母亲年迈,不欲远离,乃奉居扬州,三年后返乡。
黄慎擅草书,先学“二王”,之后更得怀素笔意,又从章草脱化而出。他把书法运笔融入绘画中,极尽变化之致、洒落之象。回顾大半生走过的从艺之路,他曾感慨而言:“余自十四五岁时便学画,而时时有鹘突于胸者,仰然思,恍然悟,慨然曰‘余画之不工,以余不读书之故’。于是折节发愤,取毛诗、三礼、史汉、晋宋间文,杜韩五言诗及中晚唐诗,熟读精思膏以继晷,而又于昆虫草木四时推谢荣枯,历代制度衣冠礼器,细而致于夔蛇凤,调调刁刁,罔不穷厥形状,按其性情,豁然有得于心,应之于手,而后乃今始可心言画矣。”正是由于这种苦读凝思、勤习不辍,黄慎才从一个小画工成长为名满大江南北的书画名家。黄慎平生多漂泊于扬州和宁化之间,故常怀乡关何处之叹!“生平梦梦扬州路,来往空空白鹤归”(《题林逋驯鹤图》)。他曾写下过这样的沧桑之语。
张再谨的人生际遇和黄慎如出一辙,也许,这就是他学画不学所谓的正统派,而学艺术个性极为鲜明的黄慎的缘由。正所谓:同是天涯沦落人,怎不身受而感同。
进京赶考
因笔墨中饱蘸人生况味,张再谨的画境界自是不同。同治七年(1868年),任大理迤西兵备道的安徽人吴其桢与之相识,叹赏其才,就聘请他为高级幕僚(红骈师爷),佐理政务。兵备道是朝廷于各省重要地方所设整饬兵备的要员,在地方上可谓职高权重,能在这等人物的左右服务,应当前程可望,但两年后他就离开了,为的是专心备考乡试。
他还是边读书边画画,窗前一盏灯明明灭灭,砚中一汪墨洗净又新磨。忙里忙外的母亲渐渐老去,读书的儿郎做了秀才还盼着中举……功夫不负苦心人,到了清光绪元年(1875年),他顺利中举。可以说,到此时为止,张再谨在博取功名上是一帆风顺的。
那么,就进京跳龙门吧。
光绪二年(1876年),张再谨进京考进士。谁知这次天不从人愿,他落榜了。不甘失败的他,千思万想,最后决定留京开办“书画船”,一边鬻字画以维持生活,一边自修苦读,以待来年再考。
“长安米贵,白居不易。”在高手如云的京师为自己的书画开辟市场,一需勇气,二需实力。作为一个来自西南边疆小县城的举人,张再谨敢于这样做,实在是非常自信。
就是在为生计所迫、甘做画工的时日里,他在纸上执着地诉说自己的情怀。他那若有所思、欲有所言的笔形墨相,具有打动人心的力量,很快赢得了阵阵喝彩。
但无论如何,书画比之于仕途前程,只是终需靠岸的“船”。何为岸?对于当时的他自然应该是金榜题名了。就这样,他用卖书画所得维持生计,铆足劲头,第二次向“彼岸”冲刺。谁知光绪三年(1877年)的会试,他仍未能如愿以偿。
执教于书院
在长期高度紧张的寒窗苦读之后,遇到这样的挫折,张再谨反而释怀了。自省以后他自警,自警以后他自省,他终于逐渐下定了不再科考、离开这个伤心之地、回乡侍奉母亲的决心。
风尘仆仆回到家乡后,张再谨没开书画店,而是执教于大理西云书院,这说明他一直未把书画当作人生最重要的追求。虽然在书画界,他已经很有名声;虽然,书画,能给他带来较为丰厚的生活保障。
西云书院原为名将杨玉科的府邸。杨玉科是大理兰坪人,字云阶。他在此居住不久就迁居他乡,把这所宏大的府邸捐作“迤西书院”,后改名“西云书院”,取“迤西杨云阶创设”之意。1885年他在抗法战争中战死谅山,朝廷追赠其为“太子少保”,谥“武愍”,并于书院后建了一座“杨武愍公祠”,归属书院,称为“云阶院”。清末到民国初年,云南留日学生多出于大理西云书院,其可谓是大理地区最有声望的书院。执教于西云书院,对于一位科考失利的文人而言,是较高的殊荣了,这也反映出张再谨确有真才实学。
晚清行将没落,以科考为通达成功必经桥梁的文人定则,也在逐渐崩溃。张再谨心中却始终弥漫着未能博取功名的失落感。也许他没有意识到,由于他自觉不自觉地把在曲折人生中积淀于胸的苦涩酸辛真挚地表达于笔下,他不把它当成实现自我价值的书画却最终成就了他。
成就于书画
张再谨的画工笔兼带写意,墨彩相宜,画人物非常注意性格的塑造,尤其注意“点睛”。人们说,张再谨所画人物之眼睛,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似注视着观画者。他画的人物的发须,不论疏密粗细,一般都用淡墨沙笔,似隐似现。他还善将书法运笔艺术用于人物衣纹,粗细得当,深浅有致,潇洒飘逸,颇有动感。他为荣阶先生所画的《风尘三侠》,即此类画法之代表。
由于各种人祸天灾,张再谨的书画真迹留存至今的非常少。据《剑川县志》记载,就是在剑川,也仅剩县文化馆珍藏的11幅。他的大型画作《地藏寺壁画》于民国时期毁于大火;代表性名作《百蛮图》《豳风图》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皆毁失。
在四十岁左右的不惑之年,张再谨曾应邀到中甸(今香格里拉)号称小布达拉宫的松赞林寺绘制佛画。在交通落后、信息不发达的当时,他的名声传到了涉藏地区,可见其声誉之响亮。《百蛮图》就大约创作于这个时期。据载,该作是画本,可能为册页形制;是集全国尤其是云南少数民族人物形象和风俗场景的大型画册。每个民族画有一图,每图又配以诗,诗情画意相得益彰,摹写出蔚为大观的少数民族风土人情。如描绘藏族的一页,藏胞藏袍缠腰,藏刀闪亮,耳环玎珰,或蹲或立,或递鼻烟壶给他人,或吸鼻烟,或打喷嚏,神态极为生动,场景饶有风趣,富于生活气息。从中可以看到黄慎的影响,更能看出他是如何学习黄慎又自开新风的。可以说,《百蛮图》是西南边疆继张顺、王奉宗《南诏中兴史画卷》、张胜温《大理国画卷》之后较有价值的大型画册。
以画忆母
张再谨为赵藩画的《豳风图》是根据《诗经·国风·豳风》的诗意而作,诗中表现的是古人辛勤劳作之情景,张再谨借用这个富于意味的题目,描绘自己平常习见的白族农事,情浓而景真。
不知其母是否看到过这幅画?李氏也是长年辛勤于农家劳作的。不知道多少个黄昏,从田里回来,她就忙着烧饭,以免两个儿子饿着。这时,懂事的孩子就在一旁帮着做点力所能及的家务。再晚些,她就可以在院中或家门口坐下,一手搂着一个孩子,听晚风在树梢依哟嗬呀唱白族调,看墙头草摇头摆尾跳白族舞蹈——霸王鞭。那些好像是从田地里蹿出来的星星越蹿越高了,李氏就把一个孩子抱在怀中,让另一个依偎着自己,讲讲天上文曲星地上状元郎的故事和当年的桑麻收成,为孩子读一首唐诗……是的,在执笔挥毫的顿挫间,母亲教他咿呀学唐诗的情景,时常会浮现心头。母亲年纪轻轻就守寡了,她以柔弱的肩膀挑起家庭的重担,她以坚韧的精神撑起儿子的希望。她就像一丘代代白族人赖以生存的山间水田;她就像一方书写着励志格言的白族庭院的向阳照壁。《豳风图》中有她,她就在《豳风图》中。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一幅献给母亲的画,饱含着张再谨对母亲深沉的爱。
张再谨对母亲的感情一如黄慎。黄慎是他的一面镜子,更是他的一位异代知己。在屡屡不如意的境况中,面对黄慎的画,他对之诉说平生事、寄托心中愁!虽说笔墨存形于当下,但由它引发的却是逸出形外的无声诗思。知音总随千秋去!知音总是无语人!多少与黄慎身受感同的心曲,多少与黄慎心有灵犀的隐衷,会穿透时空,飞向逝去的母亲,成为盛开的白菊。
“定生弘笃”
著名的中国美术史论家俞剑华编撰过一本《中国美术家人名辞典》,由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该书是至今最权威的中国美术家名录,其中转引了《滇南书画录》中的话语来评价张再谨:“诗古文词雅饬,有四香草堂残稿。画人物、花鸟,于古法得新意。盖书卷游览得助者多也。”虽然在《滇南书画录》的编撰者方树梅幼时,张再谨就已去世,但方树梅和赵藩等剑川籍名士交谊很深,经常在一起谈书论画。他们曾一起鉴赏过张再谨的手迹,亦当在情理之中。故其对张再谨的持论应当是中肯而言简意赅的。
张再谨的书法气息醇厚、面目清刚。作为一名成熟的文人画家,张再谨题于画上的书法与其专门的书法作品基调一致,但根据不同的画境,题字的面目也会时有变化。他专门的书法作品,往往写得较为端雅,在比较工细的画面上,题字也大都如此。但在显然取法黄瘿瓢的画上,则书写得纵横欹侧,与粗放潇洒的画笔相互呼应。
《云南历代书法选》参考了编撰《新纂云南通志》《滇南书画录》等的老一辈文人对张再谨的论说后这样评介:“(张再谨)善篆刻,一仍文何风貌。”“文何”指的是明代文人、篆刻大家文彭与何震。文彭,字寿承,书画家文征明的长子,善书画,尤精于隶书,篆刻娟丽清雅。何震,字主臣,是文彭的学生,精于文字学,治印一变文彭之风呈现古朴苍劲的风貌。宋元以来的印材大多为牙章,由文人篆印,工匠雕刻。传说自文、何开始以“灯光冻石”(青田石一类)治印,风靡印坛。印材的改革对篆刻艺术的发展具有重要意义。文、何二人在秦汉印章艺术传统衰颓之际,从印材、文字、款识等方面重整印坛,化用秦汉古风,既渊源有自,又开明清流派印章艺术之先河,被尊为篆刻之祖,作品在明代被奉为典范。张再谨学二位学得到了家,体现出其在治印上的眼光和水准。张再谨的印章今已少见,偶有现身的,又磨损得厉害,让人倍增惋叹。我见到过的他的一方双面印,虽然仅为1.8厘米见方,但不论朱文还是白文,都是刀法精细且干净清爽;线条俊朗秀整,在线条基调统一的基础上,结字都随字形之势而出之,疏朗之处不觉松散、繁密之处不觉迫塞。总体看来,既富于变化又不失精稳和统一,确有典型的文人印风。
上述印章白文是“张再谨印”,朱文为“定生弘笃”。朱文的四个字也许可称为张再谨的人生信条。“弘笃”是“弘毅笃行”的简化。“弘毅”出自《论语》,系记载曾子之言:“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指一种宽广、坚韧的品质和态度,而士子应以此执着追求,践行君子之道;“笃行”出自《中庸》:“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意为全心全意、实实在在地去实践君子之道。对当时环境中的张再谨来说, 君子之道就是成就功名并以此名分和相应的职位践行文人治国平天下的宏愿。这个愿望未能实现,是张再谨一生难以释怀的块垒。也许,他并没有意识到,这其实是正在整体没落的封建末世文化造成的旧式文人群体宿命般的遗憾。因为那个时代、那样的环境,面对渐进的西风,实在是需要旧式文人重新调整自己的理想和追求的。
张再谨在这个世间只度过了48个春秋。他晚号四香斋居士,表明他意欲释怀于空门。他要将平生的际遇和感怀,点点揉碎,成为轻如烟幻似梦的自在飞花,撒落在墨迹画卷中。宛如宋代文人黄庭坚《次韵子瞻子由题憩寂图》:“李侯有句不肯吐,泼墨写作无声诗。”是的,在有形之处,张再谨隐约望得见那无形的、还在水中央未靠岸的许多愁,望得见那满载着愁闷和怅惘的“书画船”。何处可销愁?也许,是在母亲言犹在耳的轻声细语之中,也许是在与自己神交一世的“扬州八怪”之一的黄慎的无声诗语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