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建军

中秋夜，我披着皎洁的月光踱进静谧小河边的树林中，水一般柔和的月光，厚厚地铺在林子里。我走进了南朝诗人庚肩吾诗中“月皎疑非夜，林疏似更秋”那种似幻似梦的境界。

工作以来，每年到了被乡愁盛满、风拂月酥的中秋，我还履迹异乡，心像云一样飘着。每当这时节，感觉不是在望月、赏月，而是在捧月、抱月，当怀里紧紧揽着一轮圆月时，心灵深处却沉着无论如何都画不圆的冷月——那是欠债乡情太多的残月。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中秋生明月，离情盼相聚。月走无声息，泪眼穿广宇。不少人，为了个人生计和发展，常年回不了家，或者有不少日子奔忙在外。他们在孤寂中看着月缺月圆，月圆月缺。数过了每年的11个最圆的月亮后，才知道，中秋的圆月和其他月份的圆月是不同的。其他月份的圆月，只是一个古铜色的圆盘，给我们展示的是它亘古的存在，表明它是时空中有来有去的天体——也是没有完全自由的天体，必须按照“上苍”的安排，规规矩矩按时上路出来“画圆”的。

人间情暖如花开，飞落四海语无声。情注万物生性灵，月到中秋自多情。中秋的月，它也不再是“上苍”放牧的天物，它是属于人间的月。中秋的月，是一张信纸，可以让人们把离情、期待和祝愿静静地写在上面，让人掏尽平常压在心底的话。中秋的月，是艘船，可以让人们把一年积攒的收成载回远方的家，向家人汇报，与家人分享。中秋的月，是一条河，看着它，可以翻看心中那条河流过的地方和未来的流向，让人在歇脚后看清前方的路。中秋的月，也是一泓清泉，流进心里，可以检验远离家乡的人对父母、对家注入情感的多少和对爱、对家亏欠的多少与深浅，增加未来作出补欠的努力。中秋的月，是一杯酒，让团聚的人们品尝出亲情纯美的香甜，感受付出后得到的坦荡与真实。中秋的月，也是一块月饼，它让相见的人们，经历酸甜苦辣后，品尝到人间和家的温暖与美好。让不能团聚的人们，品出亲情的味道和芬芳，让心中画好的圆月飞上天空，让家人看见、读懂……

月色下，我觉得自己是一粒光子。是太阳的光子，也是月亮的光子。白天吸收多少太阳的光，一年里吸收多少人类的光，在中秋的月光下，就会发出多少光，月亮可以鉴别、作证。自己发出的光，在月亮吸收太阳光后发出的海洋般博大无垠的光面前，显得无比的短暂而微弱。

每一个月都有圆月悬挂天际。但只有中秋之夜，人们才把心中用一年时间雕刻的圆月捧出。中秋的圆月为什么那么明，那么圆，那么美，那是每个人共同勾画一年的圆月。我看见的中秋的圆月，是画了浓妆出来出席盛宴晚会的，面颊透出美的红晕，她知道有多少人要看她的美，想要读懂她背后的故事。

看着圆月，匆忙的日子也变得柔和、明朗。往日如沙粒一般细碎、润滑的日子，在海一样广袤的月色中，已经变成一条明丽的线条，在脚下延伸。宁静中的月色，可以溶解一切的烦恼，让离情在月光的荡漾、洗涤中弥合，让人心中压在心底、总是怀着圆月梦的不圆的月，给时间去勾画。

中秋时节，也是桂花、月饼飘香的时节。夜深了，总觉得这些香味是从月光中飘来的，包含了家乡的稻香、麦香和炊烟的香。多年来，在山里看硕大、低矮的月，在火车上看如儿童般和我东躲西藏的月，在城里看朦胧的月，我都没有读懂圆月的全部内容，但读懂了圆月在向我指着的路径和方向。

“明月净松林，千峰同一色”。皎月下，我看到两条小河在远方恋恋不舍地分开了。似乎远处还传来若有若无的絮语。“明月却多情。随人处处行。”过了小河，我蓦地听见饱含着深情的笛声悠悠传来，落在河里溅起银色的浪花。高悬的圆月，敞开着怀抱，温情地洒下它静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