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版:春晓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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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读

□ 姚扶有

20世纪70年代,管理区是公社下辖的行政机构,也有办初高中的资质。然而,那时没有统一印制的课本,我们都是以老师手刻在蜡纸上,再油印在草纸上的资料为课本。高一下学期,母亲托关系把我转到城里读书。未几,暑假来临,看着同学们欢呼雀跃的样子,我像个失恋者,独自黯然神伤,因为课桌上的那一大堆课本。放这么长的假,这么多课本我都没读过,咋办?着急,六神无主。想哭,欲哭无泪。无奈,我只能先把所有课本背回家再说。

正午,母亲顶着烈日正在门前场子晒玉米,见我回来,远远地跑过来接我。待走近,见我一脸抑郁、神情沮丧,她以为是我背着沉重的书包走累了。她便把书包拿了过去,我像傻子一样,任由母亲把书包取走。

吃过午饭,母亲低声问我:“遇啥难事了,咋一直不高兴呢?”我摇头否定了,母亲也没再细问,继续忙她的农活。傍晚,粉红的晚霞被一张巨大的黑幕渐渐遮住,我独自躺在场子里的竹凉床上发呆。蓦然,一股凉风徐来,原来是母亲悄无声息地坐在我身边,正一手拿着蒲扇摇啊摇,一手则数着天上的星星。旋即,我纷繁的思绪被母亲拉向夜空,密密麻麻的星星,在黑色夜空的衬托下更闪亮了,像一双双水汪汪的眼睛,好奇地望着万物,又像镶在黑天鹅绒上的水晶钻石,撒在光洁的玉盘中。

母亲无声的暗示,让我一直阴郁的心情云开雾散。少顷,向母亲谈了学习的糟糕状况。似一切都在母亲的预料中,母亲始终给我以温暖的微笑和力量。她说,她相信自己的儿子能行,无论落下多少课程,趁着同学们放大假玩耍的时间,一定能补上。我依然苦着脸,说老师都放假了,我咋补啊?母亲思考片刻后说:“先从高一第一册开始自学,按照不会、半会不会和不懂三个类型,逐一列在三个笔记本上,然后一个星期去一次学校,找老师补课。”我很是讶异,母亲没念过书,咋会想出这么好的办法呢?

白天我想帮母亲干农活,母亲说,我暑假的唯一任务就是补习功课。20世纪70年代末,农村靠一把蒲扇降温,一顶蚊帐驱蚊。母亲忙完一天的农活,从深井里打来一盆凉水,让我把双脚放进去。别看这个土方法,解暑效果甚好。待水温升高了,母亲又从深井打一盆放在我脚下。深夜,我坐在书桌前读书,母亲坐在旁边给我扇一会儿扇子,又纳一会儿鞋底,如此反复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映照着勤奋苦读苦做的母子。夜渐深,母亲放下鞋底,拿起蒲扇把蚊帐里的蚊子赶出来,让我钻进去睡觉。溽暑难耐,蚊子嗡嗡,母亲细致入微的陪伴,让我心犹有阵阵凉风习习,每晚都睡得很安稳、很香甜。

整个暑假,我按照母亲教的方法,不仅恶补完了落下的课程,而且成了学校勤奋苦读的“明星”,所有代课老师尽皆赞扬。上学的时候,母亲对我说,等“十一”放假了,她带我一起去打蓖麻籽。我愕然,问母亲打蓖麻籽干吗?母亲说,暑假燃完了家里存储的煤油,再点灯就得用蓖麻籽代替了。

“十一”有三天假。白天母亲带着我,提只旧竹篮,顶着大日头,到山坡,到溪边,到屋前篱落,到处找野蓖麻,摘蓖麻籽。蓖麻籽浑身长满了尖刺,无论多么小心翼翼,手都会被扎到,不一会儿,我的双手就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母亲的手更是血迹斑斑。晚上,我要和母亲一起剥蓖麻果,母亲不允,让我读书写作业,她在一旁把白天摘来的蓖麻果一个个剥开,取出里面油黑发亮的蓖麻籽。剥蓖麻果更伤手,母亲晚上疼得睡不着觉了,只好在旁边放一盆冷水,痛极了就伸到水里凉一凉。都是我不好,如果不因为补课用完家里的煤油,也不会让母亲的手受伤。我很自责。母亲轻描淡写地说,人要想成就一件事,哪有不受苦受罪的,况且为了她的儿子学习进步,这点付出算不得啥呢。

放寒假的时候,母亲和我在秋天打下的蓖麻籽果然派上大用场了。我按照母亲的吩咐,轻轻敲破蓖麻籽外壳,把白胖的果仁串在细竹签上,以备晚上灯油熬干时用。蓖麻仁含油近乎身体的一半,所以一小串蓖麻仁可以燃烧十几分钟。蓖麻仁做临时煤油灯,它总是当仁不让地释放出自己全部的热量,一如母亲。

岁暮天寒,夜晚犹折胶堕指。被窝是村人过冬的最依恋的地方,以炭火盆取暖是许多家庭的奢望。母亲让我坐在被子里写作业,我迟疑了一下,多想像其他伙伴一样躺在被子里,好温暖啊。母亲没有责怪我,让我先读书。少顷,母亲端着红彤彤的火盆放在床边,屋里迅速温暖起来,之后母亲又拿着一个装满开水的点滴瓶子,放在我的脚下,一股暖流传遍全身。母亲说,点滴瓶里的开水,可以管2个小时左右,等不热乎了,再给我换开水。从我躺在床上读书开始,直到月落参横醒来,我的脚一直是暖和的。天寒地冻的夜,母亲肯定会反复起来为我换开水,她就不怕冷吗?凡人肉身,谁扛得住这寒啊!但为了我不受冻安心读书,母亲硬生生扛了一个寒假。

母亲双手冻得像红苕,我起身抓起母亲的双手准备放在火盆上烤,刹那,一股刺骨的寒意传向我。天虽寒,母亲无怨无悔伴我读书,千方百计改善我读书的条件,自己却承受着凛冽的摧残。我的双眼濡湿了,想起《诗经》里的诗句:“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劳。凯风自南,吹彼棘薪。母氏圣善,我无令人。爰有寒泉,在浚之下……”

我不知道,母亲这算不算是最早的陪读,陪我过完暑假续寒假,从酷暑到严寒,朝朝又暮暮。

情不自禁,泪,潸然而下。

  • 陪读

  • 豌豆尖,冬日鲜

  • 烈士血洒拈花寺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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