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平

冬天的尾巴还没有收回去，春天的手已经伸过来了。小面馆门口左右两侧各有巴掌大一块菜地，左侧的种着豌豆苗，右侧的种着菠菜。春天的手伸进泥土里轻轻一挠，菜的根须就开始伸展、挺直，往深处和四周窜，于是豌豆苗、菠菜的身子就“咔嚓咔嚓”往上挺，叶子也开始变得水嫩肥厚起来。

这个地方的名字很有意思，叫半边街。其实没有正式的街名，半边街是当地人叫的。一条南北走向的土路，只有右侧卧着一排低矮的房屋，有十多间，最高的也就两层。张全珍的小面馆在从南往北数第六间，其左边一间是小饭馆、右边一间是茶馆，都是农民工喜欢光顾的地方。

土路左侧不远处是一片建筑工地，一栋栋楼像小树苗一样，也在一天天往上挺。

张全珍的小面馆卖炸酱面、牛肉面，还有白水鸡蛋、茶叶蛋、卤鸡蛋、凉拌豆腐干啥的。烧酒，也肯定是有的。农民工晚上来吃面，喜欢喝点酒。张全珍还备了一些带皮大蒜，干体力活的口味重，吃面不就蒜，味道少一半。

今天是周末，但工地上仍然一片忙碌，塔吊臂在空中转过来转过去。

上午十一点过一点儿，两个孩子进了小面馆。他们是说说笑笑着进来的，听他们说话，张全珍知道男孩子是哥哥、女孩子是妹妹。他们在左侧靠近门口的一张桌子坐下，不是对坐，而是并排朝外坐，可以看见外面的工地。男孩子站起来看墙上价目表的时候，张全珍发现他胸口挂着两把钥匙，用红带子串起来的。张全珍笑着说：“小朋友！你还管着家里的钥匙呀？小当家，真能干。”男孩子有些害羞，没吱声，女孩子仰起脸笑着说：“周末爸爸妈妈加班，就是哥哥管钥匙。”张全珍问女孩子：“你们爸爸妈妈在哪里加班呀？”女孩子指了一下前面说：“工地上。”

兄妹俩要了两碗炸酱面，小碗的。女孩子还要了一个卤鸡蛋。

烧水等煮面的时候，张全珍听见兄妹俩在说话。男孩子说：“妹妹！你再把九九表背一下。”女孩子就背：“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三九二十七、四九三十六、五九四十五……”女孩子很大方，声音响亮。张全珍在灶间看着女孩子的背影，她的头微微低着，什么地方卡住的时候，就把头抬起来一点，像在看着远处的一个什么地方思索。女孩子背完了九九表，背得并不太流利，看来是刚学不久，张全珍听出她错了两处。男孩子给她纠正了，让她把错的重新背了一遍。

两碗炸酱面上桌，张全珍随意问了一句：“小朋友，你们读几年级呀？”男孩子这次很大方，说：“我读四年级，妹妹读二年级。”张全珍用目光抚摸了一下兄妹俩的脸蛋，又去取了一个碟子装了一个卤鸡蛋来放在女孩子面前，笑着说：“小妹妹，你的卤鸡蛋。”

女孩子仰脸看着张全珍，认真地说：“老板！卤鸡蛋是哥哥的。”张全珍说：“你咋不吃呢？”女孩子笑了，说：“今天是哥哥的生日，该他吃。”兄妹俩埋头吃面的时候，张全珍想起没几根菜了，就拿一个塑料筐去门口菜地掐豌豆苗。掐了一把，就听见兄妹俩在说话。女孩子说：“哥哥！你咋不吃卤鸡蛋呀？”男孩子说：“先吃面。”掐了半筐豌豆苗进门，张全珍发现他们的面已经吃完了，在用筷子尖一点点拨着汤里的肉末吃。而那个卤鸡蛋，仍然放在碟子里。付了钱离开的时候，男孩子把卤鸡蛋捏在手里，女孩子说：“哥哥！把卤鸡蛋吃了呀。”男孩子说：“吃饱了。”

目送他们离开时，张全珍耳朵里又传来兄妹俩的声音。男孩子说：“妹妹！你再背一遍九九表，如果全对，就奖励你这个卤鸡蛋。”女孩子说：“你的，我不要。”男孩子说：“你不要我就晚上给爸爸下酒。”女孩子说：“依你。”张全珍不由自主走到门口，就听见女孩子边走边背：“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兄妹俩沿着土路往北走，前面一百多米右拐是一片棚户区，很多拖家带口的农民工都租住在那里。

兄妹俩离开一会儿，就有六七个农民工来吃面了。他们衣服裤子上、头发上都是灰尘，都要了大碗的，还有鸡蛋、凉拌豆腐干啥的。中午不能喝酒，但免费的蒜是少不了的。刚掐了半筐豌豆苗，张全珍往每个碗里都多放了几根。豌豆苗很嫩，不能煮，在开水里烫几秒钟就行了。碗大、面多、汤宽，豌豆苗在开水里一烫，显得更加嫩绿。看着那诱人的绿色，张全珍感觉自己给每位农民工兄弟都送上了一片鲜嫩的春天。

吃几口面就一口大蒜，他们一个个吃得很香。一个农民工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说了一句：“后天就打春了。”

张全珍知道，农人喜欢把立春叫打春。一品，还挺有味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