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鸿飞
天还未亮,太行山的轮廓隐匿在浓稠的雾霭之中,像一幅尚未完成的水墨画,山影在雾气里影影绰绰,只留下些模糊的轮廓。我系紧外套上的扣子,背着相机,脚步匆匆地跟在春喜身后。她背着竹篓走得又轻又快,篓里的镰刀随着步伐晃出细碎的银光,踩在碎石铺就的山路上,几乎没发出一点儿声响。
“城里人哪见过这个?”她忽然回过头,冲我笑了笑,一口白牙像刚磨好的玉米粒,透着质朴和健康。镰刀在她手里灵巧地一翻,贴着地皮削过去,“刷拉”一声,灰绿色的荆条顺从地倒下。“荆条扎手得很,但编出来的筐子可结实了,能卖不少钱呢。”我学着她的样子去割,结果被尖刺扎得龇牙咧嘴。她也不笑话我,从兜里掏出一块粗布递过来,说道:“裹着手割,这些刺儿就钻不了空子啦。”
晨雾渐渐散去,山坳里浮现出层层叠叠的梯田,像是谁把绿绸子精心铺在了山坡上。春喜用镰刀尖挑起一块带着红褐色斑点的石头说道:“这是我爹年轻时一镐头一镐头刨出来的。后来他整宿咳嗽,咳出的血星子渗进土里,倒让这些石头生了锈。”岩缝里的野山茱萸突然簌簌晃动,惊起几只褐头雀,扑棱棱的振翅声撞碎了山涧的寂静。
日头升到正午时,我们躲进山腰的窑洞里歇脚。洞壁上挂着风干的野山椒,暗红色的果实像凝固的琥珀。春喜拧开水壶倒凉茶,手腕翻转间,那道浅褐色的疤痕从袖口露出来,像条冬眠的小蛇。“去年雪下得特别大,开春时崖边的丹参长得密密麻麻。”她吹开茶碗里浮着的连翘碎末,“我系着麻绳下去采,绳子被冰凌磨断了三股。”话音未落,洞外突然传来扑棱棱的响动,她抄起竹篾编的筛子就往外跑。
灰斑鸠在网兜里徒劳地扑腾着翅膀,春喜解开绳索的动作轻柔得像在给新生儿剪脐带。“吃饱了才有力气飞回家呀。”她摊开手掌喂谷粒时,阳光从指缝漏下来,与多年前母亲放生野兔时的光影重叠。风干的野山椒在梁上投下蛛网般的影子,角落里麻袋堆成的小山飘出柴胡的苦香。
暴雨来得毫无预兆。我们正在崖边挖党参,铜钱大的雨点突然砸在背篓上,药材撒了一地。春喜眼疾手快拽住我的胳膊往山洞里跑,力道大得让我想起她说的拖弟弟躲野猪的情形。四只湿漉漉的羊羔缩在洞角发抖,她毫不犹豫地脱下外套给它们擦拭身子,自己则冻得直打哆嗦,却笑着说:“这下好了,晚上有羊奶喝了。”洞口的党参须子沾满泥浆,在雨帘中微微颤动。
雨后的独木桥长满青苔,溪水在脚下翻涌成浑黄的怒涛。春喜突然停下脚步,手指着对岸石缝里的一簇紫花说道:“快看,是太行兰!”夕阳的余晖穿透云层,把沾着水珠的花瓣染成透明的金紫色。她弯腰掐下一朵别在耳后,湿漉漉的发梢上滴着水,整个人却像盏刚被擦亮的马灯。“我娘的坟前也长过这种花。”过桥时她走得特别慢,仿佛脚下不是湿滑的木头,而是母亲纳的千层底布鞋。
这次进山拍照片,我得待上三天,晚上就借宿在春喜家的老屋里。借宿的最后一晚,土炕烧得暖烘烘的。春喜盘腿坐在炕沿纳鞋底,针脚细密整齐如夜空中的星轨。“前年有人来村里搞旅游开发,说要雇我当向导。”她咬断麻线的动作干脆利落,“可要是我天天带着游客去鹰嘴崖,谁来给奶奶煎药?谁盯着弟弟写作业呢?”昏黄的灯光把她的侧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像幅年代久远的木版画。我摸黑往炕席下塞的五百块钱,终究被她叠成整齐的方块,悄悄塞回我的背包夹层。
班车发动时,她突然从山坡上追下来,怀里抱着个竹篾编的蝈蝈笼子,翠绿的鸣虫正在里面振翅。“带着它,路上就有个伴儿啦!”她气喘吁吁地把笼子抛进车窗。车轮碾过碎石路的瞬间,我听见身后传来清亮的吆喝声——那是她在驱赶偷啃玉米苗的野猪。
太行山的轮廓在后视镜里越来越模糊,蝈蝈的鸣叫却愈发清晰。这声音里混着镰刀割荆条的刷拉声、暴雨砸在岩石上的脆响、凉茶碗底连翘碎末的沙沙声,还有她哼老调时漏风的音节:“石碾子转呀……转不出这山沟沟……”那些被山泉冲洗过的记忆,此刻都沉甸甸地坠在心底,如同溪水里磨圆的鹅卵石,带着荆条的青涩、柴胡的苦香和太行兰的梦幻紫,在都市的喧嚣里默默生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