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彭晃
天是蟹壳青的,路灯还亮着,街上三三两两的行人睡眼惺忪。我裹着薄外套拐进巷子,远远望见菜场铁闸门半开着,像被谁随意咬开一道豁口的铁皮罐头。凌晨的风灌进衣领,却让鼻腔率先撞见泥土腥气——那是三轮车轮子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沿途撒下几片白菜叶。
“早啊阿姐,今日藕尖嫩得掐得出水。”卖藕的妇人正从竹筐里往外掏藕带,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痕。她脚边码着青壳菱角,还沾着湖水的腥甜。30瓦的灯泡下,韭菜被捆成小把,倒悬在竹架上,像一排排碧玉簪子。我伸手碰了碰,露水簌簌落进掌心。
水产区早已喧腾起来。穿黑胶皮围裙的鱼贩子正往池子里撒盐,活虾噼里啪啦跳着踢踏舞。隔壁摊主拎着铁丝笼往水泥地上一倒,笼里挤成团的黄鳝突然得了自由,银亮身子扭成闪电。穿套鞋的老汉蹲在角落杀鲫鱼,鱼鳞像碎银子溅到白瓷砖上,刀背一磕鱼头,鱼尾在案板上拍出最后一个音符。
肉铺的斩骨声最是惊心。精壮汉子抡起斧头,排骨应声裂成两段,骨茬雪白如新瓷。血水顺着沟槽流进铁桶,老板娘顺势舀起半瓢清水冲洗案板,水珠溅到玻璃柜上的价目表,把“肋排28元”几个字洇成水墨画。我买五花肉时瞥见案板边缘的刀痕,深浅交错如老树的年轮。
最暖人的是东头早餐摊。老夫妻配合了20年,老头炸油条的手势像在打太极,面团在油锅里舒展成金黄的云。老太婆掀开木蒸笼,白雾腾起三丈高,笼屉里码着胖乎乎的菜包,褶子捏得比百褶裙还细密。穿橙色工装的环卫工坐在条凳上喝豆浆,碗底沉着细碎的豆腐衣,像初春河面将化未化的薄冰。
天光渐渐漫过遮雨棚时,菜场开始流淌成斑斓的河。穿碎花罩衫的主妇挎着竹篮逡巡,用凤仙花染着指甲的阿婆捏着番茄端详成色,而西装革履的年轻人则举着手机拍水灵灵的荠菜。穿堂风掠过成堆的紫茄青椒,捎来七里外湘江的水汽。某个摊主突然亮嗓唱起花鼓调,唱词混着电子秤的报数声,在鳜鱼掀起的浪花里起起落落。
我攥着沾泥的芹菜退出人群,看见守门的老伯在剥盐水花生。他脚下蜷着只三花猫,正就着晨光舔爪子。铁闸门已完全敞开,阳光斜斜切进来,把菜场劈成两半——阴影里的莴笋还在酣睡,光亮处的胡萝卜已醒成一片橘红的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