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兆年
车站的房子拆迁了,父母便带着我去到了农村的外婆屋里住,懵懵懂懂的我那时才刚上幼儿园。
外婆的屋是个两层楼的老房子,黑青的房瓦在顶上铺得整整齐齐。门前有一大片水塘,长满了大大小小的莲蓬,蓬上有颗颗晶莹的露珠,一派青绿柔和的光景。再往前,就是一排枇杷树,枝叶乌青茂密,外公总让我骑在他肩上带我去摘像我手一样大的枇杷。
外公外婆是种菜卖菜的,他们大半辈子都在忙着这些。父母出去工作,外婆就带我去后山坡上的田地干活。初春的时候,天边还有淡淡的雾,田地上只冒出星星点点的绿,阳光洒下来暖洋洋的,要除草播种,外婆就会贴着我的头对我说:“乖哈,你在前面使劲地拔草,我在后面扔种子,弄完回去我给你烤红苕吃哈。”屋里砖砌的灶台,顶着高高的烟囱,地上堆着干柴火,虽然简陋,但这浓郁的锅气、烟火气总令人安心。把红苕送进火红的木炭里烤熟,用钳子夹出来,红苕皮还沾着不少的木灰,但红苕的香气早已经透了出来,每每吃到我心满意足。
外婆家屋后山坡上的田地有很大一片,到了夏天,玉米秆子高高壮壮的,大白菜像精美的玉石般碧绿、润泽,丝瓜一个又一个结得很大,有的藤上面还带着小黄花,冒着细细的小白刺。田上的风吹得人很舒服,一吹,那些菜香花香就好像裹在了一起,拂过池塘上蓬蓬的莲叶吹往了远方的山,带走了田间忙碌的疲倦。莲藕熟了,外公就会穿上厚厚的黑皮靴下到泥里,挽着袖子从中摸索出一根又一根粗大的藕,等到清水滑溜溜地在藕上淌过,白嫩的莲藕便展露出了它诱人的模样。
冬日里,窝在厚厚的棉絮被子里,等听到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火药刺鼻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时,就过年了。我慵懒地下床打开门,舅妈看见我便笑起来:“过年那么高兴,鞋子都穿反啦。”坐到布满刀刻印子的木饭桌旁,能听到厨房灶台那边传来锅碗瓢盆碰撞的乒乒乓乓的声音,家里的热闹直直逼走了冬日的寒气。我一会儿抠着桌角的木屑,一会儿忍不住去厨房瞟上几眼饭菜,实在坐不住就跑到田上去,这时不见了郁郁葱葱的菜,光秃秃的只剩冻得僵硬的泥土,我同几个玩伴最喜欢拿擦炮把泥缝炸得尘土飞扬,惹得一身土气。远远地听见大人喊着说开饭了,又一溜烟跑回家里。大人们齐刷刷地一碰杯,年就在一片欢声笑语中美美走过了。
两三年后,我上小学了,父母又带着我搬出了外婆的屋,但每到节假日我们总会回到这里。外婆喜笑颜开地来接我们,我又会不自觉地走到那片熟悉的田地里散散步,看看种的菜长多大了,尝尝果子酸不酸,甜不甜。吃了晚饭,月儿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池塘的水面上扬着一浪一浪的波光,外婆送我们往大路上走,泥路坑坑洼洼,寂静的夜里只能看见稀稀落落的几家灯火。我在车上静静地往回望,外婆在月光下慢慢地往回走,黑黑的小小的一个影儿,慢慢隐入那片暗暗的田地,只剩枯掉的干树枝在寒风中微微地抖。
十来年间,外公外婆都在这片乡间田地上劳作,这片土地上遍布着他们的足迹。如今,那片田地已经被占掉,老房子看不见了,斜斜的小山坡被削得平平整整,外公外婆搬到了舅舅在城里的小区里住。我们很久没再回去了,也不再提及那个老房子,那片田地,却总是在心里默默地念着:“又好久……没有回去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