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童石磊
建水城外,有大山,名:云龙。《清一统志·临安府》中记载:云龙山为建水东北胜景,“回环盘束,几数十里”,山中岩壑幽胜不可名状。小时候听大人说:建水云龙山是“滇南第一名山”,旧时有“北鸡足,南云龙”之称。
近日,偶闻云龙山出了位神秘莫测的“茶仙”。有人说他是一位扛着锄头踏雾而歌的白胡子老翁,又有人说她是坐在古寺旁青松下能把茶水泡出蜂蜜甜味的青衣仙子,还有天天蹲在南庄烧豆腐摊摊上的王大爹,三两苞谷酒下肚后,眯着半醒半醉的眼睛说:云龙山上的茶仙会在满月夜里用遍山月光为泉,舀来星星泡茶喝。好奇的我,决定约三五好友到滇南第一山活捉人间“茶仙”。
去云龙山的路堪称现实版的“山路十八弯”,但见左边是青崖削壁,松针铺就的台阶里渗出陈年褐渍;右转忽见云海翻涌,满坡茶树如翡翠棋子,散落在云雾织就的棋盘上,宛如泼墨未干的《千里江山图》。云雾自山腰漫涌,忽而凝成巨龙鳞甲,忽而散作缕缕游丝,在海拔2122米的山峦间织成一张网,兜住了所有进山人的魂魄。
车停人下,踏着石阶步入茶园,惊闻一首《月上东门楼》被唱得荡气回肠,我心想:“不会刚来就遇到踏歌而行的白胡子老茶仙了吧?”转过一棵飞天虬龙般的大松树,就见一位大哥正举着锄头躬耕茶树间,同行的朋友介绍,这是守了茶园三十年的李大哥。我凑过去问:“大哥,您天天在山上,见过茶仙吗?”他把锄头往地上一杵:“茶仙?你看我像吗?”接着,李大哥爽朗一笑:“茶仙没见过,倒是这满山满坡的茶树就是我心中的仙。”说着,他弯腰从横穿着扁担的谷箩里,捻起一把刚摘的茶青塞给我:“尝尝,生嚼,我家姑娘说比城里面卖的冰美式提神!”我一嚼,果然,冽冽清苦在舌根炸开,瞬化回甘,仿佛把整座山的云雾都咽进了肺腑,爽!
告别李大哥,沿路前行,便见一座青砖房上挂着“云龙书院”四个大字。未待近前,一只大胖橘猫夺门而出,一位女子追猫跑来:“站住,你这毛孩子,偷了我的云龙春茶,你再跑,明天就把你送去给客人当茶宠!”云龙山的猫会吃茶?我心生疑惑。身边的好友显然和追猫女子相熟,很自然地和她打起招呼。几句话下来,我才知道原来眼前女子就是书院主人阿月。
阿月带我们到处转转,客房茶具是她亲自设计的——纯手工制作的陶器;洗手台摆着晒干的茶花做香薰,最令人称奇的是“云龙书院”里摆着个巨大的茶席,是用异龙湖上的渔船布置的,茶客们端着茶杯围坐,颇有一番情趣。茶汤沸腾时,阿月出汤,紫陶杯壶相碰,发出金石之音,茶客们论茶如论江湖:有人称“头泡如少年侠气,清冽如剑光”;有人道“尾水似老僧入定,甘醇如偈语”。借着众人喧哗,我偷偷问阿月是不是茶仙,她眨眨眼:“能把茶水泡出蜂蜜甜味的仙女我倒是亲眼见过,可惜不是我。我是侍奉在仙女身边的‘泡茶姑娘’,专门用茶水来洗涤人心沾染的人间烟火气。”
在云龙山待了一天,发现最有趣的“茶仙”其实藏在形形色色的茶客里:一位上海小姐姐,每天清晨在茶园练太极,还时常蹲在路边撸老板娘家的橘猫,嘴里念叨“猫猫你闻,我身上有茶香”;一位来自北上广的程序员大叔,白天对着茶园拍照发朋友圈“逃离‘996’,拥抱茶多酚”,晚上喝着云龙山茶改代码,美其名曰“用茶香给甲方施压”。看着眼前游戏人间的男男女女,听着喜怒哀乐的世间百态故事,紫陶壶嘴吞吐出云雾,忽有山风穿堂而过,卷起茶香,又见紫陶茶壶上的题字:“茶有百味,人活千面。”
下山前,阿月说:“别找什么茶仙了,咱们喝着茶、聊着天、晒着太阳,这不就是神仙日子?”是啊,真正的“仙气”藏在茶农李大哥掌心的老茧里,在阿月给客人续茶时的笑脸里,也在每个捧着茶杯说“这茶真香”的茶客眼里。如果能把山风揉进茶汤,把晨露酿成诗句,把半生颠沛流离都化作杯底的一抹回甘,就算得上是所谓人间“茶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