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孙福攀
夏日的黄昏,热浪依旧在天地间蒸腾徘徊,不肯离去。晚霞烧得通红,却终究无力驱散那层层叠叠、弥漫于空气里的沉闷暑气,整个城市宛如被罩在了一个大蒸笼之中。
正觉得难熬,楼下忽然一阵喧嚷人声传了上来。我探头看向窗外,只见楼前空地中央,竟不知何时支起了一副烧烤炉架。四号楼那位一向热心的王姨正挽起袖管,站在炉子旁边,一边麻利地摆弄着盘子里堆成小山似的肉串、鸡翅,一边招呼着围拢过来的邻居们。这炭火一起,原本沉闷的空气似乎也悄然被撬开了一道缝隙,凉意渗入缝隙,隐隐浮动起来。
其实,邻居们平日里不过点头之交,各自如平行线般穿梭于这钢筋水泥森林中。今日这烧烤架凭空一立,倒仿佛成了磁石,把平日生疏的人们纷纷吸拢过来,彼此脸上都带着几分好奇与试探的笑意。王姨环顾一圈,立刻大着嗓门道:“家里那口子出差带回来一大包牛羊肉,我们俩哪儿吃得完?趁着天热,不如一起热闹热闹!”她笑意盈盈,热忱如炉中渐起的火苗,暖意缓缓渗透开来。
炉火渐旺,暗红炭块烧得透亮起来,几颗金红的火星忽然迸溅出来,像是闷热中突然被点亮的生命。肉串被整整齐齐搁上炉架,油珠子滴落炭火,“刺啦”一声,便腾起一小团带着肉香的白烟。不消片刻,这烟火气便如无形的信号,被风携带着钻入各家窗缝,炉架旁迅速聚拢了更多身影。
老赵是小区里公认的“烧烤大师傅”,他熟练地翻动着嗞嗞作响的肉串,神情专注得像在雕刻一件艺术品。李家的孩子蹲在炉子边上,眼巴巴瞅着肉串,馋得直舔嘴角。王姨见了,笑着递过一串刚烤好的鸡翅:“小馋猫,快尝尝阿姨的手艺!”孩子接过鸡翅,烫得小手不停倒换着,却舍不得放下,只张嘴咬住,鼓着腮帮子吹气,惹得众人哄笑。
炭火由暗红渐渐燃烧成一片明黄,肉串在跳跃的光焰里翻着身,油脂滴落处便激起一阵更明亮的火花和青烟,那烟气裹着肉的焦香,活泼地缭绕上升。此刻,我心中陶渊明“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的诗句便活了起来——眼前这缕缕人间的烟火,虽无田园的清寂,却自有其欢腾喧闹的生命。
它虽非乡村的袅袅炊烟,却也是城市缝隙里顽强生发的一丛人情暖意,是喧哗中摇曳不灭的灯火。
肉香随风飘散,冰镇啤酒的瓶盖“砰砰”开启,清凉的泡沫迫不及待涌出瓶口。玻璃瓶外凝结的细小水珠,无声地滑落下来,仿佛也带着被闷热困住的委屈。有人递过一瓶给我,那液体入口,冰凉感一路冲下喉咙,仿佛在身体里劈开了一条通途,积郁的暑气便随之溃散,人顿时清爽不少。众人围炉举杯,说笑碰杯间,不知谁起了头,竟轻轻哼起了老歌,众人便纷纷加入进去,不成调的合唱也带着久违的亲切。晚风似乎也懂得凑趣,适时地拂过我们每个人的脸庞,带着烧烤的香气和笑语,一并吹向远处——暮色四合,星辰正一粒一粒浮现于天际,如谁撒下的碎钻。
席间,王姨招呼大家尝烤茄子,那紫皮早已烤得焦软,筷子轻轻一拨,白嫩软糯的茄肉便如丝如缕地剥离下来。老赵端着盘子,在人群中穿行,挨个递送烤好的肉串,口中不住念叨:“趁热才香!”平日里拘谨的邻居们,此时也纷纷半推半就地接了过来,脸上皆是被烟火熏染出的红润笑意。当笑语如星星般点亮了夜空,白居易“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的邀约便悄然浮上心头。原来纵使无雪,人间亦自有可饮可醉的温情时刻,并不需刻意的天气成全。
夜深了,炭火渐次熄灭,灰烬中还闪烁着几星不肯安眠的红光。人们三三两两散去,彼此道别时,声音里还带着意犹未尽的满足。
王姨收拾着残局,抬头笑着对众人说:“下周末,我买些好羊排,咱们再聚!”大家纷纷应和,爽朗的笑声里,那些模糊的邻里轮廓,仿佛在炉火余温里被重新勾勒清晰了起来。
我缓缓踱步回家。回望楼下,那方空地已然恢复平静,只余炉架孤影和散落四周的小小马扎,在路灯下静默着。然而方才炉火旁飘荡的肉香、喧闹的笑语,乃至啤酒瓶碰撞的清响,却都还清晰如新,凝聚在夜色中,不肯散去。
原来纵使都市高楼冰冷,生活终究是温热的——那炭火余烬里埋着的暖意,总在暗中积蓄着力量,只待一个寻常契机,便重新点燃了人与人之间那点朴素而坚韧的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