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外斜洒进来,落在沈清海布满皱纹的脸上,像一道温柔的抚慰。98岁的他缓缓地站起身,轻轻拉开抽屉,取出几张泛黄的照片,“你看,他们都留在那片土地上了”。
他的声音轻得像风,却重得压进人的心里。
胸前那枚熠熠生辉的军功章,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用手指轻轻摩挲着,仿佛在与过去的自己对话,与长眠的战友低语。从1948年那个寒风凛冽的冬日,义无反顾奔向解放人民的战场,到如今白发苍苍、步履蹒跚,他的一生平凡而伟大。
铁了心跟着共产党走
1945年2月,在重庆市璧山县单凤乡山关村,沈清海被国民党部队抓兵到师管区(国民党的新兵训练基地),5月底被分配到湖北的宜昌,在32军416团团部当通信兵。从1945年5月底至1948年5月,他一直在通信排。1948年,在山东周村战斗中部队打散后沈清海想跑回家,在路上被国民党77师109团二连又抓去当步兵。
1948年11月9日,淮海战役激战正酣。徐州夹沟火车站的夜空被炮火撕裂。枪声大作,大地颤抖。年轻的沈清海在硝烟中踉跄前行。“子弹从耳边呼啸而过,炸起的泥土扑满了脸。”他回忆道。
战斗中,沈清海被俘。经过战场教育,第二天下午,沈清海被编入中国人民解放军原第14军41师121团2连11班,“在我们队伍里,连长和士兵吃的都一样,说话和和气气的”。沈清海的眼里忽然泛起了光,“官兵一致,他们是真把士兵当人看”。
从此,他铁了心跟共产党走,再未回头。
藏在心底的立功往事
加入解放军后,沈清海就投入战斗。部队奉命参加围歼国民党第十二兵团(黄维兵团)的作战任务,其中张围子村(黄维兵团部所在地——安徽省淮北市濉溪县双堆集镇东北方向的一个重要据点)的攻坚尤为艰难。
战斗打响后,沈清海所在的团队被困在张围子村的战壕中,炮火连天,通信中断。“我看见电线被炸断,心里一紧——这要是耽误了命令,前线可就乱了!”他没多想,冲进火线,趴在地上把断裂的电线接上。
“后来团长说,要是再晚一会儿,战斗命令传不下去,整条防线就可能崩溃了。”沈清海嘴角微微扬起,眼里却含着泪,“他们给我记了淮海战役三等功。那是我人生的第一个功,也是最难忘的一个”。
1949年4月20日,渡江战役打响。次日,沈清海所在的团作为第二梯队奉命强渡长江。江面炮弹如雨,弹片横飞。“炮弹像冰雹砸下来,江水被炸得翻腾,可我们没有一个人退缩。”他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们咬着牙往前冲,终于成功登岸,敌人闻风溃逃”。
一路追击到了广州,突然发现班长组装的机枪插销断裂,武器成了“哑巴”,全班急得团团转。沈清海仔细研究了一下说,“有铁匠铺就能修”。几经打听,终于在城郊一处废弃街巷找到一家铁匠铺,里面没人,所幸工具齐全。他和班长把机枪扛去,生火、烧铁,一锤一锤敲打成型。一个多小时后,机枪重新“咆哮”。
“打仗不光靠勇气,还得动脑子。”多年过去,沈清海仍清晰记得那枚被锤打得通红的插销,“烫得我手心起泡,可心里踏实”。
因在渡江战役中表现英勇、临危排障,保障了战斗的连续性,他被师部记下一等功。
那些再也回不去的黎明
战争的残酷,远非文字所能尽述。
说起淮海战役的情景,沈清海的声音突然沙哑:“我们连有个战士在吃下午饭时,第
二碗都没吃几口,脑袋就被子弹打中了……饭都没吃饱……”
渡江战役刚结束,部队便马不停蹄南下追击。情报传来:广东省广州城的敌军已从阳江市逃往海南岛。“那天气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我们一路小跑前进,汗水湿透了全身。”沈清海回忆,“渴极了,路边水塘的水都被伤员的血染红了,可大家还是捧起来喝。喝完,继续往前冲”。
1949年11月,部队急行军从阳江市赶往广东省茂名市。饭刚下锅,命令又至——追击广西博白之敌。战士们咽下几口半生不熟的米饭,咬牙上路。一天行军近80公里,许多人因饥饿和疲惫倒下,却无人言退。
1950年,国民党残部为实施“反攻大陆”计划,进犯滇西边境,企图扰乱新生的人民政权,沈清海所在连队奉命剿匪。“那一仗打得惨啊……”谈起1951年保山市龙陵县团坡的剿匪战斗,沈清海的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1000多名土匪夜袭,子弹在密林中穿梭如雨。2连的18位战友,永远留在了龙陵通往芒市的山坡上。
同年6月,战火又燃至卡瓦山(今称阿佤山,位于临沧市与德宏州的交界地带)。沈清海所在连队再次奉命出击,与国民党残部展开激烈交火。激战半日,我军歼敌百余,俘虏三十余,可又有2连的36位兄弟长眠于此——其中,有连长,有排长,有和他一起入伍的同乡。
“我闭上眼,还能听见他们的喊声。”沈清海低下头,久久沉默,“他们那么年轻……那么勇敢……”
替他们看看这盛世
如今,沈清海住在德宏州盈江县的小院里,日子平静安详。可每当夜深人静,枪炮声仍会钻进梦里将他惊醒。
“现在的生活,真好啊。”他望着窗外绿意盎然的田野,轻声说,“有肉吃,有衣穿,孩子们上学,老人安享晚年……要是烈士们能看到今天,该多好!”
沈清海小心翼翼地将照片收进抽屉,仿佛安放的不是影像,而是灵魂。夕阳西下,那枚军功章在余晖中闪烁,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打天下不容易,是无数先辈用血汗才换来了今天的幸福生活,我们每个人都要珍惜来之不易的胜利果实。”他坚定地说着,眼眶中泪光闪动,脸带笑意。
“边疆党旗红,永远跟党走!敬礼!”沈清海奋力挺直身躯,右手举至额间,敬了一个庄重的军礼。这个军礼,敬的是烽火岁月,敬的是逝去的战友,敬的是一生无悔的追随。
沈清海不是天生的英雄。他曾在生死线上挣扎,曾在血水中前行,也曾在战友的遗体旁含泪冲锋。他把最热血的年华献给了战场,又把余生默默奉献给了边疆。他是千千万万个老兵的缩影——平凡而坚韧,沉默而伟大。我们唯有铭记历史、勇毅前行,才能让那一枚枚永不褪色的军功章所承载的精神,永远闪耀在民族记忆的星空。
本报记者 马楠
通讯员 杨晶晶 杨熹 杨林柱 刘迎 摄影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