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明坤

早晨摔门而出时，我并不知道裤袋里少了什么。直到在地铁站掏手机刷码，摸了个空，心脏猛地一沉，像电梯失控下坠。

现代人的恐慌分三级：找不到钥匙，忘带钱包，丢失手机。我正经历最高级。借路人手机拨我手机号，电话那头在我书房里唱着空城计，我只好对那位好心人尴尬一笑：“您拨的电话正在家具肚子里度假呢。”

最初半小时像出现了戒断反应。食指总往裤袋戳，拇指下意识做滑动动作。看见有趣商店招牌想拍，摸空；听到地铁报站想查地图，摸空。此时的手腕莫名发颤，仿佛被砍断了某根神经。

被迫用原始方式生活。买煎饼付现金，老板娘翻找零钱时，我注意到她指甲缝里的面渣。问路要靠嘴，环卫工指着一颗梧桐树：“拐弯看见邮筒，再走三根电线杆。”这种丈量法，手机地图早就不用了，但丝毫不耽误抵达目的地的时间。

正午坐在公园长椅，发现时间变重了。没有推送提醒分割时光，时间像麦芽糖缓缓流淌。看云朵从东边推到西边，看蚂蚁搬运饼干屑，看老人用毛笔蘸水写《兰亭序》。水迹很快蒸发，他却不厌其烦地重写，原来有些存在无需留存证据。

图书馆里，纸质书翻页声像落雪。从前用手机看书总忍不住切屏，此刻却读完半本《瓦尔登湖》。铅字映入眼底，比蓝光更润眼。管理员从老花镜上沿投来赞许目光，手指轻轻点在他那本翻毛了边的《读者文摘》上，眼角漾出些笑意来。我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见桌上安安静静躺着的手机，屏幕黑着，像块沉在河底的卵石。这才惊觉，在这个时代，专注竟成了值得立块奖牌的事。

傍晚回家敲门。妻子开门时举着手机：“一天找不到你！”她鬓角沾着面粉，身后飘来红烧肉香。餐桌上没人刷视频，女儿讲起征文比赛获奖，儿子演示物理实验，用筷子做杠杆撬动鸡蛋。我忽然看清女儿眉梢有颗小痣，儿子喉结开始微凸。孩子的独特成长在不经意间被看见，心里涌起莫名的感动。

深夜找出手机关进抽屉。充电指示灯在黑暗里闪烁，像被囚禁的萤火虫。我们被这亮光驯养太久了，睡前最后一眼是屏幕，醒来第一眼是屏幕，甚至梦境都被通知提醒打断。

十二小时失联，像给快进的电影按了暂停键。重新开机后，二百条未读信息如潮水涌来。我却先推开窗，听晚风摇动香樟树叶。邻居窗台飘来钢琴声，弹的是《献给爱丽丝》，总在某小节卡壳。

现在每天我会关机两小时。妻子笑我矫枉过正，她不懂这不是倒退，是平衡。科技原该延伸人间温情，不该吞噬烟火日常，就像风筝需要线轱辘，舟船需要铁锚，人总要有些时刻从云端降落，踩踩实地。

手机仍在裤袋，但不再是我的器官。它只是工具，像钥匙，像钢笔，像老花镜。真正珍贵的连接不在云端，而在晨光中共餐的餐桌，在晚风里散步的小径，在每次目光相接时，那声无需表情包辅助的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