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余娟
冬夜来得早。刚过六点,天色就暗了下来,路灯次第亮起,在寒风中瑟缩着。街角那家面馆的玻璃窗上蒙上了一层薄雾,从外面看进去,暖黄的灯光像是被水晕开的颜料,模糊而温暖。
我推门进去,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杂着葱花、酱油和骨头汤味道的热气。店里人不多,三三两两的食客低头吃面,呼出的白汽在面前盘旋。老板站在灶台前,手里的漏勺在沸水中起起落落,面条像银鱼般在锅里翻滚。
“老样子?”他头也不抬地问。我点点头,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这家店开了十五年,我从来这座城市读大学时就常来。老板姓陈,五十出头,脸上的皱纹像是被面粉揉进去的,怎么也洗不掉。
面端上来时,汤还在碗里微微颤动。清亮的汤底上浮着翠绿的葱花,几片薄如蝉翼的牛肉贴在面条上,热气蒸腾而起,在镜片上蒙了层白雾。我摘下眼镜,先喝了口汤。骨头熬的汤,醇厚中带着甘甜,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陈老板的面,讲究的是火候。面条要煮到刚断生,筋道却不硬;汤要熬足八小时,撇尽浮沫;牛肉得切薄,在热汤里一涮就熟。这些功夫,在如今讲究效率的时代,显得格外奢侈。
店里新来了个学徒,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总把面条煮过头。陈老板也不恼,一遍遍教他看面条的成色。“面条浮起来再数十秒。”他说这话时,眼睛盯着锅里,像是看着什么珍贵的宝物。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几个穿着工装的建筑工人推门进来。他们身上的水泥灰还没拍干净,脸上带着疲惫。陈老板多抓了把面条扔进锅里,又往汤里加了两勺猪油。工人们吃得很快,呼噜呼噜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格外响亮。吃完后,其中年纪最大的那个掏出皱巴巴的钞票,数了又数。
“算了,下次一起给。”陈老板摆摆手,转身去收拾灶台。那人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安全帽戴得更低了些。
我注意到柜台后面贴着一张照片,是陈老板年轻时和妻子的合影。照片已经泛黄,但两人脸上的笑容依然清晰。老板娘五年前因病去世后,他就再也没娶,守着这家小店,日复一日地煮面。
夜深了,客人渐渐散去。我起身结账,看见学徒正在擦桌子,动作笨拙却认真。陈老板坐在角落抽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背影显得格外孤单。
走出面馆,寒风立刻灌进领口。我回头望了一眼,玻璃窗上的雾气更重了,只能隐约看见里面晃动的身影。这碗面,这座城市,这些平凡的人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着生活的寒冷。
街灯下,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忽然明白,所谓人间烟火,不过是一碗热面,一个背影,一份无需言说的温暖。在这个速食时代,总有些东西,需要慢慢熬煮,才能品出真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