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源良
篮子不算大,编得粗粗拉拉的,里面却装得满满当当。是些再寻常不过的乡野之物:一扎叶子阔大、边缘已有些泛黄的韭菜,一把根上还沾着湿润泥痕的小葱,十几个圆滚滚、红得并不匀称的番茄,还有几根顶花带刺的黄瓜,翠生生的,仿佛刚从藤上拧下来,还带着一股子凛冽的生气。这些菜,与菜场里那些码得整整齐齐、水灵光鲜的货色是全然不同的。菜场的菜,好看是好看,却总觉得隔着一层,像是没有魂灵的戏子;而眼前的这些,却带着土地最直白的言语,有一种不加修饰的、生机勃勃的力量。
我拈起一根黄瓜,指尖触到那微刺的瓜蒂,凉意便顺着指尖,丝丝地往心里钻。这感觉,是阔别已久了。记忆的闸门,被这熟悉的滋味“哗”地一下冲开,恍恍惚惚间,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一个个被阳光晒得发烫的童年午后。
那时候,外祖母的菜园子,便是我的整个自然课堂。园子不大,却是个喧闹的、充满生机的国度。番茄是怕羞的小姑娘,脸一红,便躲在密密的叶子后面;茄子是沉静的紫衣妇人,总是低垂着眉眼;而那黄瓜藤,则是最不安分的攀援高手,顺着竹架子,一路纠缠着、探索着,向着高处明亮处疯跑。外祖母常在园子里忙碌,她的身影在绿叶间时隐时现。我则像个跟屁虫,在她身后转悠。我渴了,她并不去倒水,只随手在藤上摘一根黄瓜,用衣角擦一擦,递到我手里。“咔嚓”一口,那股子清冽、微甜的汁液,便瞬间在口腔里炸开,润透了喉咙,也润透了整个燥热的夏天。那滋味,是连同外祖母慈和的笑容、泥土的芬芳,以及午后知了的长鸣,一同刻在骨子里的。
想着这些,心里便悠悠地荡开一圈温软的涟漪。我们这些久居城市樊笼里的人,整日穿行于水泥的丛林,呼吸着空调制造出的、毫无个性的空气,舌尖也被各种复杂的添加剂驯化得近乎麻木了。我们与土地的联系,被一层层地隔绝开来,只剩下花盆里那一点矫揉造作的田园梦。我们习惯于在电子屏幕上,看着那些被精心包装过的“田园牧歌”,却忘了,真正的烟火人间,就藏在这沾着泥点的菜根里,藏在这质朴的、带着体温的馈赠里。
邻居这份乡下带来的“土礼”,其珍贵,不在物本身,而在那一份“记得”的心。他风尘仆仆地从那片生养他的土地归来,心里却还记挂着楼上楼下这些只有点头之交的邻居。这份情义,让这一篮杂色的蔬菜,顿时有了千斤之重。它像一束微光,柔和地照见了都市邻里间那层薄薄的隔膜原来也可以被如此轻易地穿透。
我将那些韭菜细细地择了,与小虾米同炒,满室便弥漫开一种野性的、霸道的香气。番茄则用白糖凉拌了,那酸甜的汁水,是童年最纯粹的滋味。我慢慢地吃着,仿佛吃的不是菜,而是一段光阴,一份情意。菜根是有一点苦味的,但那苦后,是绵长的回甘。
人间至味,或许从来就不是山珍海味,而是这清淡的、带着泥土气息的菜根香。它连着根,也牵着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