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版:春晓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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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相

乡路遇故友

□ 陈亦权

秋后的乡间路还带着潮气,我开着车刚过老石桥,就看见一个似曾相识的佝偻身影,靠在路牌下发呆。

“大熊?”我摇下车窗来喊。那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一点光,看了半晌才认出我来,“权哥?你怎么回来了!”大熊艰难地站起身,我也连忙下车走向他。

大熊跟我同岁,都是五十出头的人了。小时候我俩光着屁股在村西的小河里摸鱼,为抢一个烤红薯能滚在晒谷场打架,转头又手拉手去偷摘王婶家的黄瓜……调皮归调皮,但我依旧愿意花心思读书,他却总说“认得几个字够用就行”,早早在村里晃荡。

大熊握着我的手,拉着我在石头上坐下,一股淡淡的中药味飘了过来。他原先挺直的腰杆弯得快成直角,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蚊子,只有那股子说话的机灵劲儿还没全散。“我回村办点事,你呢?”我问。

大熊叹着气说:“我去镇上抓药,腿没力气,歇会儿。”

闲聊几句才得知,大熊得了癌症,没钱去省城,只能在镇医院抓中药吊着口气。“年轻时造孽啊。”他蹲在路边捡石子划着地面,“不愿出力,总想着耍嘴皮子混日子。见人就借钱,烟要抽好的,酒要喝好的,输牌就赖账,赢了就往酒馆钻……”

这话我信。

当年,应该正是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那年春节他告诉我要在村里开杂货铺,问我借五百块钱。那时我一个月工资也就七百块钱,但我还是想都没想就给了他五百块钱,毕竟是一起爬树掏鸟窝的兄弟,结果转头就听说他输在了牌桌上。

后来我一直生活在城里,偶尔回村遇见,也不好意思提起,这事就搁下了。听说,村里人早把他列进“黑名单”,到现在,五十好几了还没成家,没老婆没孩子,一辈子把机灵劲儿全用错了地方。

“现在才知道,啥都是虚的。”他猛地把石子扔出去,砸进路边的茅草丛里,“镇医院的医生说,好好养着还能多活几年,可开刀的钱都凑不齐,借遍了亲戚,没人肯再掏一分。”他抬起头,眼神里没了往日的油滑,只剩些哀求的黯淡,“权哥,我挺不好意思提的,你看……能不能借我两千块钱?我打欠条,以后肯定还。”

我没提当年的事,加了他的微信转了两千元给他,也没让他写借条。他嘴唇动了动,只一个劲作揖。“权哥,我记着你的好!就算我走了,下辈子也记着你的情。”大熊说着,居然眼眶湿润了。这真是前所未有的,当年因为和老师顶嘴,被他爹在操场上拎着揍,也没见他流过一滴眼泪……

大熊接着往镇上去,我也接着往村里去,回到老家后,和堂弟说起了大熊的事情,堂弟撇嘴说:“你呀,你这钱肯定要不回来了。”

我没说话。堂弟不懂,当年心里的疙瘩,早被他弯成弓的腰解开了。我们曾在同一片田埂奔跑,我背书包往学校赶,他揣弹弓掏鸟窝;我灯下啃书,他牌桌掷骰子。人生岔路早分开,可童年的热乎气还在。我不指望他还钱,这一次,我只盼他“赖账”——赖过病魔,好好活着,哪怕再抢我的烤红薯,哪怕再指着我的鼻子骂“你他娘的混在城里过好日子还在乎这两千块钱干啥”,也好过黄土埋身的寂静。

乡路两旁的稻子已经收割完,光秃秃的田埂上,几株狗尾巴草在风里摇晃。

人生这趟路,谁都有走歪的时候,能拉一把就拉一把。只盼着下次回村,还能在村里的小酒馆里,听见他拍着桌子喊“再来一瓶”的声音,那才是他最好的赖账,也是我唯一能给他的祝福。

  • 乡路遇故友

  • 快递小哥小宋

  • 温暖的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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