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腾冲市芒棒镇三岔河村的山坳里,“叮当、叮当”的锤击声准时响起,沉稳而富有节奏,宛若村庄的心跳。85岁的杨自龙站在燃了大半辈子的火炉前,手臂上的肌肉随着10余斤重锤的起落而绷紧、舒展。通红的铁坯在他精准的锻打下火星四溅,映照着他古铜色的脸庞和专注的眼神。这锤声,已在这片土地回荡了七十余载,它不仅锻造着杨自龙手中的一件件铁器,更构筑了一位匠人几乎与其生命等长的传奇坚守。
深山锻铁
锤声长伴四方乡邻
“舅舅,我请你帮打的刀,打好了吗?”三岔河村民张朝佐走进铁匠铺,熟络地问道。“整起了,刀柄还没装。”杨自龙放下铁锤应声道。“很光滑的,什么时候能帮装刀柄?”“过一天左右就装好了。”简单的对话间,满是乡邻间的熟稔与信任。
张朝佐告诉记者,他打小就见过杨自龙跟随父亲打铁的场景。“杨师傅的父亲,我们叫老外公,当年手艺就非常好,经常背着锄头、镰刀去城里和周边售卖,大家都夸三岔河的镰刀、锄头好用。”凭这门好手艺而扬名乡邻的口碑,在岁月流转中代代相传。
杨自龙的父亲杨如本是保山人,9岁颠沛流离来到腾冲,跟随三哥习得铁匠手艺。后来他又将这门手艺完整地传授给了杨自龙,打铁成为这一家人贯穿一生的事业。
如今,70余年过去,与铁器打了一辈子交道的杨自龙,眼角的皱纹里藏满岁月的痕迹,而铁匠铺里的锤声依然每天准时响起。炉火映照下,杨自龙布满老茧的双手稳如磐石,每一次落锤都精准叩击在铁坯最需塑形的节点。山风掠过低矮的铺檐,卷起几抹未熄的炭屑,却吹不散那股浓烈而熟悉的铁屑与松脂混合的气息。
炉火初燃
少年与铁结下不解之缘
杨自龙与铁的故事始于1953年。那时,12岁的杨自龙站在父亲这位技艺精湛的老铁匠面前,人生的道路被一炉火光照亮。“家里就我这一个儿子,说要领我去打铁。”父亲的话简短而笃定。从此,少年的掌心开始磨出与年龄不符的老茧,清脆的锤击声替代了童年的嬉笑。
“1953年铁业社成立,我父亲就领着我去打铁。”杨自龙回忆道,自他加入供销社成立的铁业社起,这一干就是35年。在那个物资匮乏、工业基础薄弱的年代,铁匠铺是支援生产建设的重要阵地。杨自龙和工友们日夜忙碌,打造的菜刀、镰刀、锄头、斧子等铁器,精准贴合当时的生产生活需求,被源源不断地送到农户手中、工地之上,为当时腾冲的农业发展和基础设施建设注入了坚实力量。
“那时候生产任务紧,供不上货,我们就连夜打、开夜工赶进度。虽然累,但想着自己打的锄头、镰刀能帮乡亲们多收粮食,心里就踏实。”谈及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杨自龙的眼神里仍闪烁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朴素荣光。这热烈的炉火,锻造出的不仅是铁器,更是一位匠人服务乡梓、坚韧尽责的初心。
锤炼匠心
一声吆喝背后的金字招牌
铁业社的时代落幕之后,杨自龙对打铁技艺的热爱丝毫未减。他回到村里,支起铁匠炉,继续为乡邻们打造各类铁器。
“父亲打的刀,钢火好、刃口利、经久耐用;他制的锄,轻重合手、入土省力。”杨自龙的三儿子杨成宽说,凭借着代代相传的精湛技艺,父亲打造的铁器不仅在本地备受青睐,即便拿到城里的市场上也广受认可。
杨成宽表示,口碑是乡邻间最强的硬通货。早年交通不便,父亲打造好刀具后,只能靠步行背着去城里售卖。“只要一到地方,找个角落蹲下,喊一声‘三岔河的镰刀来了’,熟客们就都围过来了。大家都知道我爷爷叫杨如,一听说是杨如师傅家后代打出的刀,大家就都愿意买,很快就能卖完。”
这简单的交易背后,是几代人用千万次锤击积累起的堪比金石的信任。每一件出自他手的铁器,都凝结着对用料、火候、锻打力度和淬火时机极致追求的匠心。
时代遗响
锤声中的坚守与传承
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工业化量产刀具以标准化工艺和低廉的价格,逐渐淹没了手工铁匠铺叮叮当当的“小众”声响。市场萎缩难以避免,随之面临的便是愈显艰难的生计。杨自龙将打铁技艺传给了3个儿子,但面对现实处境,孩子们最终都选择了转行谋生。
如今,85岁的杨自龙依旧能稳稳地抡起大锤。炉火映照下,他佝偻的身影显得格外坚定。“只要我还抡得动锤,这铁匠炉就不会熄。”杨自龙坦言,他不知道这门手艺还能坚守多久,但只要有人需要,他就会一直打下去。“我们忙得过来的时候,会回家帮他搭把手,他一个人敲要一个小时的活,我们陪着一起干,能省点时间。”杨成宽说。
这间小小的铁匠铺里独有的烟火气与匠心美,不仅是一位老匠人的一生坚守,更是一段时代的鲜活见证。这份坚守,早已超越谋生层面,升华为一种与生命融为一体的传承、一份对祖传技艺的敬畏、一段不愿就此中断的时光记忆。
“85岁的老人每天依旧抡得起大锤,杨自龙老师傅的铁匠铺早已成为我们当地一个鲜活的乡村文化符号。”芒棒镇三岔河村负责人表示,那里弥漫着的炭火气与金属味,以及老人那布满灼痕却坚定如磐的双手,在70余年的光阴里,共同演奏出一曲动人心魄的锤砧交响。“只要锤声还在响起,那份穿越时光的匠心与坚守,就仍在山村一隅熠熠生辉。”
本报记者 崔敏
通讯员 赵雄 李子强 摄影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