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亮

工地上发了奖金，我想在年前买块腊肉，回老家过年时带回家里吃。我赶到大山深处的阿旺镇上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了。年三十前最后一街的集市正在渐渐散去，背着旧化肥袋子穿着旧棉衣刚卖完山货的山区农民，又买了新衣服、塑料盆、用饮料瓶装的白酒等日用品，花花绿绿地仍然用那个化肥袋子装着，踏着西沉的太阳，匆匆忙忙地走向回家的山路。

羊肉摊旁边的一位老爷爷和一个小女孩引起了我的注意。

老爷爷看上去像有六十多岁了，黝黑的脸上皱纹沟壑纵横，指甲又长又脏，脚上一双绿色胶鞋至少有三个洞，鞋面已经被山里的红土染成了土红色。一根竹烟管含在嘴里，在不停地吧嗒吧嗒吸着黑黑的“老旱烟”，远远看着像个雕塑。

老爷爷身后的小女孩和我女儿差不多大小，七八岁的样子，穿得极其简单，用春夏的衣服抵挡着冬天的风，扎着两个羊角辫子，脸颊上的“高原红”丝毫没有遮掩住皮肤的皴裂。小女孩在凛冽的寒风中紧紧地靠在老爷爷的身上，只为寻得那一丝丝的温暖。

他们的面前，放着一块带骨带皮黑得像块煤炭一样的烟熏腊肉。

走到他们面前，我问老爷爷：腊肉多少钱一公斤？他没有及时回答我，还在吧嗒吧嗒地吸烟。小女孩怯生生地小声答道：12元一公斤。一看就不是生意人家。

我蹲下去，问小女孩说：“为什么快过年了还把腊肉拿出来卖掉，难道家里腊肉很多吗？”小女孩撇了撇嘴，似乎寒冷、胆怯、害羞正交织在她的脑海里。老人仍然在吧嗒吧嗒地吸着“老旱烟”。

原来，小女孩在读小学一年级，爸爸长期生病卧床，她的妈妈外出打工几年没回家了。她和爷爷出来卖腊肉，奶奶在家照顾爸爸吃饭，还养猪放羊。爷爷奶奶说：卖了这块腊肉，要给她买套新衣服过年穿，剩下的钱，过年后开春了家里还要用来买化肥，种地也要花成本的。

这样的家庭条件，人家也照样生活得很坚强，仍然有追求美好生活的愿望。

我的思绪一下就回到了我的童年，一场意外的大火把我家烧得家徒四壁，因为那时候去供销社买布买棉花都要布票，且发生火灾后家里也没钱买布买棉花来做新衣服。我穿过很多亲戚给的衣服，也在冬季穿过六七件单衣来抵御寒冷。

大爹，大爹，你买腊肉吗？我被小女孩从回忆中唤醒。

我问她：你们是不是一早就从家里出来了，中午吃过饭了吗？她说早上奶奶揉了两个饭团，她和爷爷边吃边赶路，中午腊肉没有卖出去，也没钱吃。

对话好像触动了小孩子本能的自尊心，她回答我的问话时，一直低着头双手揉着衣角。我说：腊肉我买了，我再买两碗羊肉米线给你们吃。

爷爷没说话，小孩也没说话，或许，她是真的饿了。

羊肉摊老板放下收摊的活，在汤锅里烫了两碗羊肉米线，特意多加了几片羊肉，我端给了这爷孙俩。寒风中飘过羊肉汤的香味，寒风中有了温暖。

我去路边的小百货店里，给小女孩买了一套新衣服，给老爷爷买了一双新胶鞋。

那块腊肉，是羊肉摊的老板帮忙称的，也就合七十来块钱。

面对这套新衣服和这双鞋，小女孩一下子不知所措。不知什么原因，也许心理上是不接受的。或许是自尊，或许是防备。

好在羊肉摊老板是本地人，我说明了我的心意，他帮忙用当地方言和小女孩交流后，小女孩才扭捏地从我手上接过了衣服和鞋子。

再问小女孩，我才知道老爷爷是个聋哑人。怪不得集市都要散了这腊肉都卖不出去，原来是没法交流。但如果爷爷不把这块腊肉背出来，小女孩也没办法把这块腊肉拿出来卖了换钱。

这不只是一块腊肉，这是一个山区家庭生活的希望。

年后，我又去过几次阿旺赶集，却再也没遇到过小女孩和她爷爷了。

我离开陶家小河的工地至今，一晃二十八年了，马上又是春节了，不知当年的小女孩和老爷爷，在时代的进步中，是否已经生活如意、健康幸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