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升航
秋日午后,在公司附近漫步,总有几道独特的风景能够唤醒记忆深处的某个片段。而路两旁高耸的皂荚树,便是这样一个触发点。
它们伫立于道路两侧,伴随着金色阳光,投下一道道斑驳的树影,宛如一幅精心绘制在大地上的油画。枝头上,那几颗尚未掉落、散发着琥珀色光泽的皂荚果,正享受着日光浴,随风自由惬意地摇曳。有几个调皮的果子或许对“一览众山小”的俯视感到厌倦,悄然坠落,去体味泥土的芬芳与草木怀抱的温暖。
我随手拾起一颗掉落在草丛里的果子,用手轻轻揉搓——柔柔滑滑,还伴有细微的泡沫。这便是皂荚,一种天然的清洁剂,学名又称无患子。我想,这又何尝不是大自然馈赠给我们的小小奇迹呢?
“我家的后面有一个很大的园,相传叫作百草园……不必说碧绿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栏,高大的皂荚树,紫红的桑葚……”最早听说皂荚树,还是在儿时的课本里,在鲁迅先生《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的笔触里。那时,我对皂荚树的印象很简单,只觉得它很高大。毕业后的那年秋天,我来到先生笔下的百草园。当课本中充满生机的园子浮现在眼前时,我仿佛看到了鲁迅儿时和小伙伴们玩耍嬉戏的样子。园内,那棵高大的皂荚树静静矗立着,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它的真面目。站在树下,轻柔的秋风轻拂着脸庞,望着直冲云霄的枝干、耀眼阳光下绿色的果实,有那么一瞬间我竟感到无比放松。或许,它们在向我述说着先生儿时在树下玩耍的故事,亦让我想起那个阳光洒满院子的温馨午后……
那是一个关于耐心与岁月的记忆。午后的老屋,显得格外静谧。奶奶坐在板凳上,面前放着一堆刚捡来的皂荚果。在阳光照耀下,外壳泛着微微的棕色光泽。随着轻微的“咔嚓”声,皂荚果被轻轻捏破。奶奶娴熟地将果皮从硬壳中剥离出来。随后,奶奶取来热水倒入盆中,对果皮进行充分漂洗后,还要不停地揉搓。奶奶说,这是为了得到更丰富的泡沫。渐渐地,随着泡沫不断增多,半透明的果实散发出一种泥土与植物交融的清香。
那时候的我并不懂,为何奶奶不用现成的洗发水,难道这果子有特别神奇之处?后来我才明白,奶奶那一辈人习惯了节俭,在他们那个物资并不富裕的年代,皂荚果就是奶奶的“天然洗发水”。时间长了,便自带很深的情感印记。奶奶还说,用它洗出来的头发会又黑又柔顺。
年幼的我,坐在一旁的矮凳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奶奶。待盆里泡沫变得足够多时,奶奶开始用双手捧起这些泡沫,细细涂抹在头发上,均匀而温柔。皂荚泡沫在阳光下显得透亮晶莹,奶奶的头发渐渐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她闭上眼,仿佛陶醉在这简单的清洗中,脸上绽出一抹满足的微笑。我能感受到,这不仅仅是一种清洗的过程,更是一种内在的满足和对自然的感恩。洗好头发后,奶奶一边用毛巾擦干,一边和我说着旧时的故事。而我,则会让奶奶抱着我,偷偷凑上去细嗅那清香的发丝……
许多年过去了,皂荚果在现代化的今天似乎不是那么受欢迎,可它在我心中却历久弥新。奶奶用它们洗头的日子,虽然没有绚丽的色彩,却以其质朴和真实在我生命的画布上,勾勒出一道独特的纹路。不知不觉间,我已走到了小路的尽头,身后皂荚树的影子被拉得悠长,它们继续安静地守望着这片土地,诉说着自然的故事与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