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兴涛

评价一个学者，不是看他（她）论著数量多少，名头大小；评价一部学术著作，不是看它有多么轰动，市场销售如何火爆，而是看他（它）们能影响学术界多久，对该领域有什么贡献，对学科乃至学术史起了哪些不可替代的作用。一言蔽之，时间是学术和学者最好的试金石。

陈明芳所著的《中国悬棺葬》就是一个正面的典型。该书1992年初版，至今三版四印，30多年来一直被学界需求，这充分说明了其学术品质和地位。取得如此成绩绝非偶然，不仅有作者个人的坚忍卓绝的努力，也是我国人类学发展的历史必然，是考古学和田野作业及人类学交叉发展的一个优秀案例。“文不用命，其寿不永”，这是我在一篇文章中提到的观点。作品的生命力与作者的投入程度密切相关，这是其中之一。另一方面，作品也赋予作者新的生命，能延续其精神与影响。这容易被忽略。因此，作者与作品是相互影响，相互成就的。学术赋予学者生命，相对容易；学者赋予学术生命，相对难度大些。好的学术产品一定不是追求考核或应付任务的短平快跟风产物，而是立足于学术发展史，结合自身学术兴趣和能力，深思熟虑后锚定一个特定方向，矢志不渝地坚持，为之付出一切，乃至生命。学术不仅是稻粱谋，而是成为他生命的有机组成部分，学术即其生活的大部或全部。

据各版前言、后记和最新版附录，作者在田野考察中曾在广西大新、贵州黔南州、重庆巫溪遇到过生命危险，其余伤病险象迭生的情况更是屡见不鲜，要知道这些工作是四十岁左右的女学者在四十多年前几乎独立完成的，其艰难可想而知。有这种舍身的精神，才能亲自在赣、湘、鄂、川等十余省区，对悬棺和崖墓实地探查梳理后，掌握了极为珍贵的一手材料，最终呈现出该领域最丰富、最全面、最深入的最新研究成果。获得各种盛誉，也就自然而然，这是对作者的努力做出的最好回报。

对该书的学术评价，前贤时彦如梁钊韬、汪应樑、任继愈、童恩正、吴定宇皆给出了极高赞誉，不必我再赘述。我想说的是，作者具有强烈的学术史意识。每一版的前言后记以及附录，都体现了陈明芳的学科意识。这并不是借名人增重，而是把自己放在学科学术发展中，是有大格局视野的表现。她对研究内容的选定及付出，就是学术发展的必然；对恩师的感情，也含有浓厚的学术思想。那些支持鼓励她的前辈，也是站在学术发展的角度考虑。陈老师不仅在自己的研究领域作出了优秀成果，也使中国的人类学和考古学往前推进了一大步。结合该书叙述的悬棺研究过程，可以说这本书也是中外悬棺研究史的集大成。作者的学术经历几乎见证了半部中国人类学史的发展历程。

前有来者，后有继者。学术的发展绝非一人一时一地能成就。该书出版后，作者并未间断相关思考和研究，不断增补材料，使之更丰富真实。2025年1月，得知此书再版，湖北巴东县博物馆的向勇、黄宇前后两任馆长提供了大量巴东龙船河等地悬棺葬最新的考古资料。作者的努力，也感动了自己的一对儿女，尽管他们不是学者，但也受感召，为母亲的研究翻译，对促进和推广该研究作用匪浅。这就是学术的魅力吧。我2015年借调某省宣传部哲社办，负责国家社科基金的相关工作，结识了陈明芳老师，对其专注、敬业、负责的工作态度感受颇深。她特别喜欢与后学交流，并不倚老卖老，而是永远十八岁的年轻心态，赠送了好些民族学的书籍，并到大凉山作免费讲座。没有对学术的挚爱，没有强健的身体是万万做不到的。长期的田野调查，也锻炼出了她强健的体魄。2024年，中山大学校庆，八十多岁高龄的她扛着5本厚厚的样书，一路火车、汽车，手拎肩扛来到广州。该书单本658页，2.5斤，5本就是十多斤啊。我们知道后无比惊奇，都说：“可以托运啊。”她说：“不，要亲自带到母校作为庆礼。”可见陈老师对母校的热忱不是物理斤两可以衡量的。

回到本书最新版，我认为最重要的价值是：一、对悬棺升降技术的解析，这是该研究最关键、核心的难题，这本书给出的解释，目前是最合理最权威的。二、将悬棺和崖葬结合对比研究，研究范围不仅限于中国南方，视野广及东南亚葬俗，从葬俗角度探究民族迁徙历史。三、保存了丰富的资料和图片，书中收录了作者攀岩涉险获取的第一手田野资料，200余幅独家影像再现武夷船棺、三峡秘葬的惊世奇观。目前，不少悬棺遗存遭到自然或人为损毁，这些图片资料弥足珍贵，该课题研究的客观条件将越发困难。这些图片和文字，将成为绝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