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丽平

我要把他找回来，我要把他找回来。

我喃喃着，四周是冷冰冰的黑暗，我觉得好累好累，累得眼睛都睁不开。

不知在这方天地里待了多久，我终于恢复了一些力气，勉强睁开眼睛，铺天盖地的黑暗里，似乎多了一丝光亮。

我不知道我这是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只是心中一直有个声音：“我要把他找回来。”

我的心慌慌的，似乎自己遗失了很重要的东西。

我挣扎着爬起来，朝着那丝光亮踉踉跄跄地走去。不知走了多久，时间似乎凝固了。我走得很慢很慢，心里很急，那道光却还是很远很远。

终于，我的眼前出现了一座威严的宫殿。宫殿大门很高，飞檐上布满纹路，看不太真切。我心中有些恐惧，但迫切寻找的念头催促我走了进去。

走过高高的台阶，迈过古老的门槛，我望见了殿里的神明。他耀眼夺目，我不敢直视。我马上跪倒，连连磕头。

“求求您！求求您！”我不得章法地胡乱恳求着。

一个浑厚的声音响起，似乎来自远古：“缘来缘去，你所求之愿，已与你缘尽，放下吧。”

我的头昏昏涨涨的，什么都记不起来，不知我要寻找的愿，为何会与自己缘尽，我只得再次恳求：“求求您让我找到他吧，我愿意付出一切。”

“一切吗？年轻人，你知道什么是一切吗？信口开河！”那声音蓦地变得严厉，威严而不容置疑。

我心中酸涩，两行热泪涌出，只觉得必须要找到他，我才能回去，便强忍哽咽开口：“我不知道怎么遗失了他，我只想寻回他，求求您。”

“好。若要他回来，有几个条件。第一个条件，先拿一百万现金。”

我忙点头，心中盘算，自己手里有点积蓄，结婚后办酒席又收了一些，把房子车子都卖了，应该能凑上一些，可是还是不够。

我想起刚工作的时候，一个人住在小小的出租屋里，卧室的窗户关不严，晚上风吹得响，吓得我不敢睡觉。当时只想快点存钱，有个自己喜欢的房子。后来认识了老公，一起努力，终于有了自己的家，虽然房贷挤压了日常的开销，但偶尔周末也能浪漫一下。

现在，一切都不可能了。

看来还要跟父母和好友借一些才够。

但我还是没有犹豫：“我答应您。”

“好。”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第二个代价，二十年自由。往后二十年，你将失去随心所欲的权利。你的时间和精力，都将为你的愿服务，再无独处的闲暇，再无与友人小聚的机会，再无说走就走的旅行，再无自己的爱好，甚至事业。你愿意吗？”

自由？我愣住了。

我曾梦想环游世界，去西藏朝拜神圣的雪山之巅，去浪漫之都巴黎的埃菲尔铁塔下喝一杯左岸咖啡，去亚马逊看看没见过的动植物。

我还想要学素描，学瑜伽，学烘焙……我刚刚填了面试主管的申请书……

而这一切，都成了奢望。

我将失去工作，失去朋友，甚至失去……自己。我仿佛看见自己被无形的锁链捆绑，日复一日重复着枯燥的生活。那些曾让我满心期待的未来，都将为那个不知名的愿让步。

可心里那股必须寻回他的念头，像藤蔓一样缠住心脏，越收越紧。

我咬了咬牙，说：“我愿意。”

黑暗中似乎有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记录着什么。

“最后一个代价。”声音突然逼近，带着刺骨的寒意，“若有一日，你的愿遭遇灭顶之灾，需以你的生命为祭，方能保全他。你，愿意吗？”

生命。这两个字像冰锥刺入我的心脏。我下意识地躲避，死亡的恐惧瞬间席卷全身。我浑身发冷，身上发起抖来。

我踉踉跄跄地爬起来，不自觉地向后退去。

我没有回答他，但是本能驱使着我。

“年轻人，这笔账，你终于算明白了。不管所求为何，人活一世，生命只有一次，人死如灯灭。生命没了，还执着什么？”

落寞与失望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死死裹住，我的头低得很低，浑身又没了力气，我拖着沉重的双腿往回走。

没等走出大殿的门，我开始心如刀绞，如万只虫蚁在啃咬，痛得不能呼吸，直接跪倒在殿前。

我从小父母恩爱，家庭幸福，长大了有一个令人艳羡的学历和工作，还有一个爱我的老公，我是一个世俗眼里非常幸福的人。

此时我却生出了怨恨，我不知道自己到底遗失了什么，失去他我竟痛苦至此，这痛苦让我无法承受。

“放下吧！放下吧！”那声音在我耳边，不，是在整个空间里循环往复。

我浑身被冷汗打湿，我想快点逃走，可是痛得起不来。

我挣扎着又往殿里爬去，疼痛就缓和了一点，跌跌撞撞，我又回到了大殿中央。

殿里只剩深深的黑暗和一点烛光，但我知道，他还在。

我与他对视良久，久得似乎沧海已变桑田，似乎上下五千年的时光都在这里流淌。

终于，我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仿佛两个粗粝的石块摩擦出来的声音：“我愿意付出我的生命，为了寻回他，我愿意付出一切。”

“契约已成。”黑暗中的声音仿佛叹了口气，渐渐远去，“回去吧。”

一阵狂风吹过，我被卷入其中，眼前一黑，没有了意识。

过了好一会儿，耳边渐渐传来说话声。我缓缓睁开眼，手上打着吊瓶，老公在病床前担心地看着我，脸上似有泪痕。见我醒来，他轻轻地笑了：“孩子，保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