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启民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我就读于一所工厂职工子弟学校。校园里到处能看到钢铁的痕迹,时时可听到钢铁声韵,校门、篮球架、单双杠、跳高支架,都是工厂自制的,就连上下课的钟声,也是发自一只废弃的“氧气瓶”。
校舍、教师宿舍、大礼堂都由工厂自筹自建,没要政府一分钱。与市里公办学校相比,子弟学校师资和生源或许稍逊一些,但师生身上都有一股“钢铁气质”——踏实、硬气、有担当。
记得一个大雪天,张老师不小心摔折了腿,才住院两天,他就拄着一根钢管改成的拐棍,坚持为我们上珠算课。他进教室时,早间的校钟刚停,余音还在教室里萦绕。他慢慢走进教室后缓缓取下围巾,摘下棉帽放在讲桌上,对着我们深鞠一躬:“不好意思,耽误大家两天课……”我们当时都愣住了——从没见过老师先给学生鞠躬的,那一刻,教室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他把大算盘挂在黑板边的钉子上,讲课由浅入深、娓娓道来,我很快就学会了珠算的加减法。课堂上除了噼里啪啦的算盘声,没有一丝杂音,也没有一个人捣乱。他忍痛授课的毅力,让我们由衷敬佩,也为他赢得了“铁老师”的称号。
初二时,物理课涉及工业制造内容。为了让我们看得见、摸得着,靳老师想办法从厂里拖来一台报废的柴油机,摆在校园里边拆边讲。那堂课,机器是教具,操场是课堂,我们称之为“铁课堂”。
学校与家属区仅一墙之隔,师生在生活中走得很近。停电停水时,我们帮老师去附近单位抬水;老师发现谁家父母出差,就主动帮学生洗衣。我曾替一位女老师给家属院邻居送过信,她悄悄地喜欢上了邻居家的帅哥。我二姐考上重点大学时,初中班主任田老师专门登门道贺,还送来一只崭新的搪瓷盆和一条毛巾。点滴之间,师生结下了质朴而牢固的“铁关系”。
校园里最奇特造型的是那口废弃的氧气瓶校钟,足足有两米高,碗口粗细。那时电力紧张,电铃基本用不上,上下课无奈以敲钟为号。学校曾试过用钢轨、熟铁块等当钟敲,声音皆闷,效果不佳。
这口氧气瓶大钟挂在一棵梧桐树上,敲起来震耳响,之后,钟声绵延轻盈,旋、飘、浸,如绵似纱地覆盖整个校园、家属区。更有诗意的是,春天敲钟时,梧桐树也跟着震颤摇曳,梧桐花也会伴着钟声飘落几朵,仿佛钟声里也有芳香。
我曾因午睡过头,在预备钟声中惊起,狂奔到校,五分钟内冲进教室——那声音如号令,如使命,催促我们不敢懈怠。
我们班几个男同学对校钟充满了好奇,渐渐成了它的“铁杆朋友”。傍晚放学后,我们趁传达室师傅做饭时,偷偷跑去敲几下,等师傅闻声出来,我们迅速躲进厕所,看着他四处张望的样子,窃笑不已。
我在校园的钟声里,度过了八年时光,在纷繁的日子里,大铁钟风雨无阻,倔强地鸣响,以它特有的韵律,把一所不起眼的工厂子弟学校的声誉震响:两个初中毕业班,八十余人,有的考上了省重点高中,继而考入清华、北京交大、北师大等重点大学;有的读小中专,转干部,念电大,最终考上了研究生;有的光荣入伍,进军校深造……它敲开的,是我们走向远方的门。
我考上省重点高中后,暑假里,还特意到校敲了八下钟,纪念在此度过的八年时间。
世事变迁,后来工厂倒闭,子弟学校并入公立学校,原址他用。但那些老师、那口钟、那段时光,却常入我梦,难以忘怀。在我的心里,那钟声如水波涟漪,一圈圈荡开,从未散去。它一直是圆的,如时光的环,稳稳套住了我的余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