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施崇伟
昭通被称为秋城。比起春城,这里的冷,来得更早,也更深一些。
住在昭阳区主干道旁的酒店,窗口对着街。傍晚去找吃的,顺导航走两公里,找到一家“闻晓木桶鱼”。端上一只朴素的木桶,里面盛着片好的生鱼片。服务员提来一小桶烧得滚烫的鹅卵石,哗地倾入,热气猛地蹿起,嗞嗞作响,随即盖上木盖。不过几分钟,揭开盖子,鱼便熟了。汤色奶白,鱼肉轻轻一抿就化开。吃下去,一股温热从喉头落到胃里,窗外的凛冽似乎被隔开了一层。
次日早晨,气温只有五摄氏度。在“阿望米线”铺子要了碗鸡丝米线,添了勺本地辣子,红油浮在汤面。吃得背上渗出薄汗,推门出去,冷风迎面一扑,那点热气瞬间就散了。于是加快了步子,往古城方向去。
古城的入口并不张扬。一块石碑立在道旁,上面刻着“昭通古城”,底下有一行小字:清雍正十年建。算来,已近三百年。走进去,脚下是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亮汪汪的,石面并不平整,踩上去能感到隐约的起伏。路两旁是旧式铺面,门板是老木头,招牌却是新的,卖些茶叶、红糖、本地的苹果。阳光斜斜地从屋檐切下来,落在石板上,把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听说这古城的布局形似一只龟。我站在街中,自然看不全,只觉得巷子多,纵横交错,静悄悄地通向各处。清乾隆、嘉庆年间,这里因铜矿而兴盛,四方商贾云集,故有“搬不完的昭通”一说。到了民国,街道拓宽,又添了些西式拱券的门廊,于是得了“小昆明”的别称。历史便这样一层压着一层,如同老树的年轮,须得慢走,才能瞧出纹路。
文渊街上的文庙安静。院内的石板是新铺的,柱子漆色鲜亮,显然是修葺过的。院角那棵老槐树却是旧的,树干粗粝,需两人合抱。树下立着小牌,写着它已两百多岁了。站在树下,看光斑从枝叶间漏下,风一来,枝叶便轻轻晃动。旁边一个小石龛里,存放着从东汉墓移来的碑刻,字迹不大辨得清了。这些物件沉默着,却比任何文字都更确凿地印证着时间。
过街楼横跨在窄巷之上,楼下过人,楼上是一间小阁,木窗虚掩着。想见多少年前,有人从那窗口望下去,看见挑担的、骑马的、坐轿的,一片熙攘。而今楼下安静,只有几位老人坐在石阶上,晒着太阳。
转到另一条石板街,寻见姜亮夫故居。他是一代学人,生于此地。小院清简,竹椅空置,仿佛主人刚离座未久。他的塑像立在堂前,戴鸭舌帽,拄手杖,镜片后的目光温和而专注。我伫立片刻,想起他那些关于楚辞的著述。一个人与一座城的牵连,往往如此:他从这里出发,把名字留在远方,而故乡守着他最初的模样,像夹在书页里的一枚印记。
走到中心广场,地上嵌着一幅巨大的古城地图,铜铸的,被人走得光亮。正中是“共赴国难”的雕塑,几尊军人模样的像,神情凝肃。侧面是旧时的镇署衙门,红漆大门紧闭,铜环生了锈。历史的庄重在此尚有遗存。但广场另一头,几位衣着鲜亮的大妈正随乐起舞,录音机里淌出欢快的调子。她们跳得投入,脸上漾着笑。那股活泼的、属于当下生活的气息,一下子漫开来,将历史的沉郁冲得淡了。
从广场往东,地势陡然斜倾。这便是陡街。青石板斜斜向下铺展,两旁是民国时的老建筑,砖木结构,拱形门窗,有的外墙皮脱落了,露出里面的青砖。铺子却新潮,咖啡馆、书店、小画廊,年轻人临窗坐着,安静地读书或对着电脑。新与旧在此相处坦然,互不相扰。
我慢慢向下走,至陡街低处,转身回望。晨光正敷在楼阁之上,玻璃幕墙反射出一片清亮。鲜明,透彻。
走出古城时,云层忽然裂开一道缝隙,阳光斜斜地泼洒下来,给那片灰瓦的轮廓镀上一道恍惚的金边。巷口早点铺的蒸笼白汽袅袅,卖苹果的妇人将最后两筐果子摆到显眼处,上学的孩童背着书包蹦跳在陡街的石板。先前的清寂仿佛被这光洗净了,人语与脚步声从各处浮起,古城苏醒了。
风里的冷依然真切,但石板路面上,光已有了温度。我顺着来路往回走,拐出巷口时,最后回望——那道窄窄的光隙正缓缓收拢,像轻轻合上一本读完的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