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苏阅涵
我对柑橘最早的记忆,来自一只沉默在父亲库房角落里的旧木箱。箱板灰褐,贴着发黄起皱的标签,印着弯弯曲曲的字母与数字。我总爱把鼻子凑近板缝,深深吸气。一股混合了陈木气息与清冽果香的、属于远方和海洋的气味,便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父亲说,那是装“船来橘”的箱子,橘子早已没了,味道却像被海风腌渍过,留在了木头的纹理里。
父亲的水果铺子,开在滨海小城的老码头边。码头早已沉寂,只剩下锈迹斑斑的系船柱,枕着寂寞的涛声。船来橘,是他每年冬日一场郑重的期盼。
橘船抵港的日子没有定数,像一封地址模糊的挂号信,知道它会来,却猜不准时辰。那些天,父亲话变少,眉头锁着,不时走到铺子外,倚着门框朝海的方向瞭望。
消息终于像水渍般在码头区洇开:“船到了。”那常是雾气未散的清早,或是夕阳将海水染成橘红的傍晚。父亲会立刻放下手中的一切,招呼力工,推着板车匆匆消失在蜿蜒下斜的石板路尽头。我央求跟去,他总不允:“乱得很,你就在家。”
几个小时后,父亲回来。板车上木箱摞得如山高,几乎挡住他整个人。箱子被小心卸在库房。父亲并不急着开箱,而是先用干布仔细擦净箱表面的水汽——那或许是海洋某个角落的晨雾。然后,他取来薄而锋利的撬杠,寻到箱盖缝隙,手腕沉稳地一压。
“喀啦”一声轻响,木盖开启。一股极其饱满、鲜润的芳香轰然涌出,盈满整个库房。那香气清冽,带着阳光晒透果皮的微辛,又隐隐裹挟着一缕穿越重洋的风涛气息。父亲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近乎虔诚的满足。他取出最顶上的一只,放在掌心递给我。
那橘子表皮是明亮的橙红,细腻光滑如釉,或许还沾着一点晶莹的海水汽。我剥开,橘皮油脂迸溅,香气愈发浓烈。掰一瓣入口,牙齿轻叩,丰沛的汁水炸裂开来。那股酸甜率真而热烈,毫无保留,仿佛将途经之地的所有阳光与海风,都酿在了这一口琼浆里。
父亲会将开箱的橘子分送左邻右舍。余下的,便整齐码放在铺子最显眼处,那馥郁的异香就是最好的招牌。孩子们循香而来,店铺里充满轻快的说话声。父亲微笑着,仔细为客人挑拣、过秤,用粗糙的手指将橘子轻轻放入纸袋,动作里有一种不易察觉的珍重。
橘子一箱箱卖出去,库房渐渐空荡,只剩最初那只旧箱子,依然立在墙角。新箱的香气日渐消散,唯有它身上那股沉静的气息,仿佛更深地沁入了木髓。海上的季风转向,父亲又开始计算下一趟航期,瞭望下一次抵港。而那只旧木箱,像一个沉默的坐标。
许多年后,我离开了小城。老码头彻底沉寂,成了观光步道。超市货架上,一年四季堆满来自各地、品相完美的柑橘,它们被塑料膜包裹,整齐划一,香气温和得近乎拘谨。我再也没有尝到过那样一种橘子,它的滋味里,能听见撬杠开启木箱时“喀啦”的声响,能看见父亲消失在晨雾码头的身影,能感受到一整片海洋的颠簸与一片异域阳光的慷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