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龚清
我的故乡,藏在滇东北一个叫黄金村的褶皱里,那座唤作唐家山的山,是我生命最初的坐标。
记忆里的唐家山,总裹着一层化不开的云雾。清晨推开门,雾气漫过门槛,直朝屋里钻,会沾湿额前的碎发,远处的杉树只剩模糊的轮廓,连鸟鸣都像被泡软了,隔着雾传来,温温柔柔的。到了冬天,山顶的树木被薄雪覆盖得灰白灰白的,雪花会落满山间的小路,把草鞋踩出的印子轻轻盖住,我裹着粗布衣裳在雪地里奔跑,呼出的白气很快融进雾里,只留下冻红的指尖和满心的欢喜。
八岁那年,爸说:你该上学了。于是我穿着草鞋,沿着蜿蜒的山路去大队旁边的小学读书。山太高,路太远,每天天不亮就要出门,鞋底磨破了就扯把谷草或苞谷叶拴起来再裹一层,粗布衣洗得发白,磨破的洞又被母亲用线密密麻麻地缝合起来,虽然补丁摞补丁,却裹着母亲缝进去的暖。后来去桧溪公社读初中,连生活费都要靠自己挣——每个周末,我背着一背篓沉甸甸的洋芋,一步一步从唐家山走下来,行程20多公里。我把洋芋卖给学校食堂,换来几块钱,再小心翼翼存起来,买作业本和最便宜的菜汤泡饭。那时的苦,现在想起来却带着甜,因为每一个洋芋里,都装着唐家山的土味,装着我想读书的念想。
初中毕业,再无指望靠背洋芋去90多公里外的县城读高中,我偷偷报名去参军,离开家的那天,唐家山的雾又浓了。母亲站在山口挥手,身影渐渐被雾遮住,我不敢回头,怕眼泪掉下来砸湿了脚下的路。这一走,便是几十年。
如今再回唐家山,我也是两鬓染霜的人。乡音还在,张口仍是熟悉的调子,可眼前的一切都变了——小时候爬过的那棵老桃树不在了,母亲曾在里面纳鞋底的老屋也换了新主人。云雾依旧漫山,冬天也还会落雪,可我再也找不回穿草鞋跑在雪地里的自己,找不回背着洋芋下山的清晨,找不回山口挥手的母亲。
原来“回不去”不是因为路远,是时光把故乡留在了记忆里。现在每当想起唐家山,还是会想起那层云雾、那飘飘扬扬的雪花,想起草鞋上的泥,想起洋芋的香。它们像一根细细的线,一头拴着我,一头拴着那座山,无论我走多远,那缕乡愁总在心头萦绕,轻轻的,却又沉甸甸的,一辈子都放不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