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欧凤香
雨是后半夜开始下的,缠缠绵绵,到天亮也没个停的意思,把幸福街裹在一层灰蒙蒙的湿气里。陈一默蹲在屋檐下,望着路上浑黄的泥水发呆。
“瞅啥呢?水里能捞出白面馍?”同街卖烧烤的小李子趿拉着拖鞋,故意往水坑里猛踩一脚,泥点子溅了陈一默半裤腿。陈一默像截朽木,动也没动,眼皮耷拉着,只盯着坑里被踩开的水纹迅速地合拢来。
“废物。”小李子撇撇嘴,啐了一口,晃晃悠悠走了。
陈一默不争,也不辩,依然对着嘀嗒的雨声,对着路边的碎瓦片、烂石头出神。
中午,不知怎么就在幸福街后面那片被雨水冲出个豁口的斜坡下,挖出了东西。先是几片带着绳纹的碎陶,接着是裹在泥里的竹片子。消息像长了脚,半天就窜遍了全街。男女老少,撂下手里的活计,乌泱泱全涌到街后面去看热闹。陈一默也跟着人潮去了,依旧缩在最后面,靠着棵老榕树,远远地看。
临时拉起的警戒线里,几个穿着蓝大褂、戴白手套的人正蹲在深坑边,坑底隐约露出些规整的长方形物件,颜色沉暗,排列着。有些见识的老人压低了声音:“了不得,怕是古墓!看那竹条条,是老物件……”
雨停了,天还阴着。坑边很快搭起了防雨棚,架起了灯。灯光惨白,照着坑底和那几个专家凝重的脸。竹简被一串一串地轻挖出来,放在铺着软布的托盘里,情况很糟,多数残断,被泥水沁得黑硬,上面的字迹更是模糊难辨。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姓韩,戴着老花镜,鼻尖几乎要贴到竹简上,眉头拧成了疙瘩。
旁边的年轻助手,举着放大镜的手有些抖。“老师,这腐蚀太严重了,这竹简上的字形,从没见过,文献上毫无记载……”
韩教授没吭声,手指悬在竹简上方,指尖微微颤抖,是激动,更是焦灼。竹简保存如此之差,文字又如此诡异,可能是重大发现,又或许终是一堆无法释读的朽木。
一直远远杵着的陈一默,不知何时挪到了警戒线边,隔着那根红白相间的带子,探着脖子,直勾勾地盯着韩教授手里那片竹简。他的眼神里不再是平日的空洞,里面像是有两簇极微弱、随时会燃起的火苗,在幽幽地闪。
维持秩序的本地干事瞥见他,立刻板起脸呵斥:“哎!退后退后!说了不准靠近!陈一默,你连话都不会说,还来凑什么热闹?看得懂吗你!”
陈一默像是没听见,目光依旧粘在竹简上。在干事伸手要推搡他的一瞬,他忽然蹲了下来,在泥泞的线外,他伸出右手食指,凌空,极慢、极稳地,划了三下。
那不是胡乱比划。第一笔,自上而下一顿,带出一个微妙的弧钩;第二笔,斜掠而出,劲直如刀;第三笔,圆转回环,尾锋内收。三笔,在空中构成了一个极其古怪、却隐约蕴含着某种古老含义的字形。
韩教授眼角的余光瞥见这个动作,猛地一怔,这个字形的构字逻辑,与他年轻时在一本孤本《古文字字典》里见过的记载如出一辙,而那本古籍的编者,是二十年前因意外隐退的考古天才陈砚青。他倏地转过头,盯住陈一默还悬在空中的手指,又猛地看向竹简上那片模糊的墨迹。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目光在陈一默的手指和竹简之间来回扫。旁边的研究生和干事都愣住了,不明所以。
陈一默比划完,似乎耗尽了力气,眼里的那点光迅速褪去,又恢复了惯常的麻木。他缩回手,慢慢站起身,转身就往人群里缩。
“等等!”韩教授急走两步,几乎要跨出警戒线,“老人家,你刚才比划的是什么?”
陈一默停下脚步,没回头,只是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像是叹息,又像是否认。然后,他便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烂泥,慢慢走远了。
韩教授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没动。
陈一默被带走了。不是公安,是韩教授坚持的。起初幸福街炸开了锅,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他偷了考古队的东西,被抓了;有人说他以前经常盯着古墓的位置看,行为怪异,被拉去问话了。但很快,这些声音就被新的谈资覆盖。
三个月后,一间单独的修复室内,陈一默穿着浅蓝色防护服,戴着口罩和头套,只露出一双沉静、稳定、锐利如鹰的眼睛。他手上戴着薄薄的乳胶手套,面前宽大的工作台上,铺着墨绿色的软垫。他微微倾身,呼吸轻缓,整个人仿佛与周围的空气融为一体,又回到了最熟悉的工作状态。他左手用特制的细头真空吸附笔,吸起一片边缘带有一道极细微阴刻卷云纹的玉片,右手持着细长的专用黏结剂点涂笔,笔尖蘸取微量无色透明的环氧树脂。笔尖距离玉片的断面只有0.01毫米,黏合剂被精确地“铺”在断面上,形成一道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薄膜。然后,他移动左手,玉片缓缓靠近另一块主体碎片。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丝毫颤抖,“咔”,一声轻到不能再轻的契合声,两块碎片严丝合缝地对接在一起,那道阴刻的卷云纹流畅地延展下去,天衣无缝。
就这样一片,一片,又一片,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卖烧烤的小李子好长时间也没想明白,陈一默是怎么一夜翻身的。幸福街上的人也想不明白,这些被称为文物的东西是如何第一时间被发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