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俊峰
锈迹斑斑的钢轨在日光下蜿蜒,如两条沉默的巨龙,一头扎进滇南的青山深处,一头牵系着百年前的风云岁月。枕木缝隙里的狗尾草轻轻摇晃,沾着晨露的叶片折射出细碎微光,与钢轨的冷硬形成温柔对峙。作为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个旧鸡街火车站,如沉睡的老者,卸去了往昔的喧嚣,静守在滇南大地的褶皱里,沉淀着时光的重量。站台边斑驳的站牌倔强伫立,青砖底座爬满浅绿苔藓,褪色的“鸡街”二字被风雨反复打磨,褪去了锋芒,却泛出温润的包浆,每一个笔画都藏着始于20世纪初的繁华旧梦,也镌刻着一段民族实业对抗殖民渗透的壮阔往事。
这座隐匿于滇南腹地的车站,堪称中国铁路史上的独特标本,是国内唯一同时留存米轨与寸轨的火车站,更是滇南锡业与民族气节的精神图腾。1910年,滇越米轨铁路全线通车,法国殖民势力借这条钢铁通道,将贪婪的目光锁定在个旧优质锡矿上,妄图垄断资源、掌控滇南经济命脉。危难之际,滇南士绅挺身而出,以“宁弃私产,不割国权”的决绝,集资修建个碧石寸轨铁路。鸡街站于1921年建成启用,凭借独特的地理位置,成为两条铁路的核心换乘枢纽,硬生生在殖民势力的垄断壁垒上撕开一道缺口。黄墙灰瓦的仿法式站房、青石铺就的站台、雕花铁艺的门窗,既藏着西洋建筑的精致,又透着中式营造的沉稳,见证着万吨大锡经此转运海外的鼎盛,也深深镌刻着“实业救国”的初心与坚守。
一次次踏入这里,越发像是翻开一本尘封的立体老相册,每一处景致都在诉说着过往。泛黄的站台顶棚早已褪去原色,木质桁架上的油漆层层剥落,露出深浅不一的木纹,却依旧稳稳支撑着岁月的重量。老式信号灯歪斜着脖颈,玻璃罩上蒙着薄尘,红、黄、绿三色镜片在阳光下泛着微弱光泽,仿佛还在等待着调度指令。站台边的木质长椅被时光与无数身影打磨得发亮,椅面布满细密的划痕,那是矿工粗糙的手掌、商人精致的皮鞋、孩童奔跑的赤脚留下的印记。候车室墙上的时刻表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墨迹晕染成一片浅棕,却仍固执地悬挂在原处,定格着昔日列车往来、人声鼎沸的繁忙景象。铁轨上静卧着几节退役车厢,绿皮车身上的油漆层层剥落,露出灰扑扑的底色,如被岁月啃食过的记忆。野草在铁轨缝隙里疯长,铁轨上每一道锈痕都藏着寸米双轨并行的印记,每一片绿叶都承载着无数关于远方与归期、离别与重逢的故事。
个旧人总爱沿着铁轨缓缓漫步,在草木葱茏间遥想百年前的热闹场景。晨雾尚未散尽时,汽笛长鸣穿透薄雾,满载锡矿的寸轨列车缓缓启动,车轮与钢轨摩擦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在山谷间久久回荡。穿粗布衣裳的矿工扛着沉重工具,在站台上匆匆穿梭,脸上带着疲惫却坚定的神情,他们的汗水滴落在青石上,滋养着这片土地的希望;戴圆顶礼帽的商人拎着皮箱,在换乘处焦急等候,眼神里满是对商机的期许;穿蓝布旗袍的姑娘倚着栏杆,发丝被微风拂动,目送心上人随列车消失在铁轨尽头,眼底藏着不舍与牵挂。彼时的鸡街站,不仅是连接深山与世界的交通血脉、无数人梦想启程的渡口,更是民族产业抵御殖民渗透的坚固壁垒。
如今喧嚣褪去,车站却在静谧中沉淀出独特诗意。阳光透过顶棚缝隙洒落,在地面投下细碎光影,随着时间流转缓缓移动,如时光在轻轻踱步。几只麻雀在铁轨间蹦跳,偶尔啄食着遗落的谷粒,清脆的鸟鸣打破了车站的寂静。忽然,耳边仿佛又响起穿越时空的汽笛声,混杂着百年前的人声、车轮声,在山谷间回荡。作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鸡街火车站的价值早已超越建筑与铁轨本身,更承载着滇南的历史文脉与民族风骨。如今,它期待在科学保护与活化利用中缓缓苏醒,让每个踏足者都能在寸米双轨间,触摸滇南的岁月温度,在斑驳光影中,读懂一个民族不屈不挠的精神密码,让那些关于铁路、关于家国、关于梦想的故事,在我们白发苍苍时,依旧滚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