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余军江
连日阴霾,提醒清明节期将至。古人描绘清明,如逢阴雨,则是“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若遇晴天,画风就逆转为“梨花风起正清明,游子寻春半出城”了。清明节,正是这样一个令人悲欣交集、冷暖交织的节气。
小时候,老家村口有一座石桥,每逢春节、元宵、清明和中元节,人们会在石桥上插一根竹竿,竿顶挂一盏灯笼。入夜后灯亮,烛尽后灯灭。从未看到过点灯人,也从不知晓为何点灯。如果春节和元宵节是为了给路人照明,那么清明节和中元节又是给谁指路呢?
当我夜归后,带着这种疑惑询问父母时,父母脸上总有一丝惶恐。他们不告诉我答案,还让我噤声勿语,乖乖回房睡觉。但对于一个敢在夜色中故意吓唬人的顽童来说,什么是惧怕啊?我小时候之所以胆子特别大,可能跟自己出生于清明节的前一天有关吧。
奶奶过世的时候,村口的石桥还在。父亲和几个同辈人商议,要赶紧准备下竹竿和灯笼,入夜前须将灯笼挂上竹竿,将竹竿插上石桥。他们专门委托一个人办理此事,那人是本村的守夜人。那天晚上,我看到石桥上的灯笼又亮了起来,这才明白,灯笼的亮起,还有其他不特定的时间段。
时光荏苒,岁月轮回。再后来,我的外公、外婆,甚至我那不足六旬的二舅先后离世,村口的石桥上都曾为他们点亮一盏灯。这些年,看着父辈们日渐苍老,自己也已满鬓白发,这才明白,人世间的事,最重者莫过于时间的流逝。
前两年,父亲被确诊为前列腺癌,于是去省城做手术,由于发现得早,虽然吃足了苦头,但总归命是保下来了。我常为之庆幸。但同一时期,我的一位亦师亦友的忘年交,就没这么幸运了。在我的眼前,他从一个敏捷干练的“老法师”,一下子变成一个弱不禁风的枯瘦老头。一次小小的感冒就要了他的命,让我感叹生命的脆弱。
在老家农村休养的父亲有时会告诉我村里的一些新闻。如那座由石桥改建的混凝土桥上,新近又装上了太阳能路灯。到了晚间,就再也不用挑灯点烛,那路灯射出的光芒,能将整座桥连同旁边路面照得如同白昼,老家石桥挂灯笼的传统从此成为过往。
父亲的“新闻”,让我重新勾勒起石桥上那盏灯笼的轮廓。那细长的竹竿,那昏黄的灯光,那迎风摇曳的忽明忽暗,那灯笼上偌大的“清明”二字仿佛就在眼前。而这一切,到了今年的清明节,便再也看不到了。它在物质形式上的消亡或许是时代衍变的必然,但是从精神层面上而言,这盏灯可能从未熄灭,它是生者对逝者的一份追思和祭奠。无灯可点的时候,就会有一盏心灯点亮。


